第二十九章 打開盒子
薇拉說完,立刻側過身,走向廚房。
聽到薇拉的話,高登不由得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拼搏、狩獵、爭取源質,冒天大的險……
為什麼?
「從源質獵人的角度來看,」他跟過去,「你們為什麼追逐源質?」
「成神之法。獵人學校說的。」薇拉直截了當地說。
「這四個字如果印在招生簡章上,排隊入學的人應該比黑水河還長。」高登說。
「或者說,狩獵源質,就是改造人類之身為神軀的過程。」薇拉說。
高登想到,當初第一次煉入未斷之弦,確實有大量身體素質強化的提示。
原來這是改造人身,為打造神軀做準備!
「你說亞瑟·格雷有超過三枚源質?」高登道。
「肯定超過。而我也有三枚。」薇拉說,「但必須讓高價值的源質彼此融合,相性好才能變成更強的東西。如果相性差,就會衝突,變得像笨蛋一樣。」
她吃完高登的最後一塊燻肉,猶嫌不足。
高登看著她咀嚼,終於把那些症狀串到一起。
所以這才是她那無終飢餓、瘋狂、敏感和神經質的源頭。
跟胃口好沒關係,這是絕症。相性糟糕的源質在她體內爭奪同一副身體。
「如果能順利融合超過六枚足夠強大的源質……就可以成為隱世半神……」薇拉看著自己的身體,「再往後的事,沒人會公開談。」
「半神。」高登品味這個詞,「真有這種東西?」
「我相信源質會把人變得越來越不像人。」她說,「最後剩下的東西算不算神,我不知道。」
高登明白了。
「所以我們一定要追求源質。」高登說。
「如果有源質的機遇,抓住它。」薇拉盯著高登。
「明白。」
「……那麼,睡吧。夢能壓住疼痛和焦慮,而源質也不會自己走來。」薇拉離開廚房,留給高登一個完全空空蕩蕩的食物柜子。
……
三月的最後一天。
倫德尼姆難得露出一點晴日。
高登已經不需要閉眼冥想,能力變成日常的一部分。
他可以提前避開擁擠的樓梯,接住食堂里滑落的餐盤,預判一根粉筆摔到地上會斷成幾截。
一大早,他先去了生物醫學樓。
銀魚匣的觀察已經持續了許多天。
按理說,彼得會每天記錄重量、溫度、析出量與靈性反應。
但高登自己也不放心。
如果之前的猜測不錯,它裡面正在孕育某種東西,而且接近尾聲。
回到解剖室。
裡頭空氣太乾燥,有點不正常。
銀魚匣放在密封箱裡。
高登習慣性地打開外層封存,剛要檢測,忽然停住。
水呢?
他曾經特意把它放在密封箱裡,用溫床羊水浸泡。給它一個舒適的生產環境。
可現在,密封箱內壁乾燥,墊布乾燥,連匣身表面都沒有水痕。
它甚至不再流淚。
匣子比高登記憶里更乾淨,也更死寂。
匣身仍是發暗的銀灰色,細密魚群浮雕圍繞外壁盤旋,魚眼空洞,像在朝拜某個早已不在的中心,卻沒有了那種呼吸的韻律。
【銀魚匣子。燃盡了。】
高登心頭一跳。
如果這是實驗事故,他賠不起。
如果這是失竊,他解釋不清。
如果這是孕育完成……
他沒有立刻打開匣子。
高登把手放在匣子上,細微感知沿指尖鋪開,感受銀魚浮雕下的回應。
外殼是金屬嵌合琉璃,裡面是空腔,乾燥無比……
他沒感應到齒輪、夾層彈簧、隱藏機關之類的東西。
也沒有活物在裡面爬行或休息。
但他感受到一個小東西的輪廓。
像是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一枚貝殼。
高登拿起解剖刀,將刀尖抵進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
用力。
解剖刀緩緩撬開匣蓋。
沒有預想中的霧氣、水汽,一點露珠都沒有。
裡面是空的,跟外面一樣干。
匣內有一個巴掌大的內腔,底部襯布早已腐朽,凹槽邊緣嚴絲合縫,像一個空掉的窩。
窩的正中央,躺著一個拇指大小的東西。
褐色,乾癟,皺縮,表面像風乾後的果肉,顏色發暗,毫無光澤。
像一顆果核,又像魚卵化石。
放在舊貨攤上,只會被當成不知道從哪兒掉進去的髒東西。
要是教授看見它,只會讓高登趕緊拿出去丟掉。
但在高登眼裡,它完全不是這樣。
他的舌頭嘗到海水的鹹味。
藍、銀、灰、淡金……幾種顏色互相纏繞,時而凝成一枚極小的眼睛,時而散成無數魚群般的細點。
所有曾經滲出的水,所有被溫床羊水滋潤過的活性,都安靜地濃縮為精華。
它絕美無暇。光芒在乾癟外皮下如潮汐般漲落,這是果核里的海洋……
【無垢的嶄新源質-「尚未選擇形狀的新生」。未聽初啼,靜候生誕之時。】
高登感覺頭要炸了。
一股血從腳底板往頭頂奔流。
他現在看見的東西,可能遠遠不止一百、一千、一萬金鎊……
一個擁有無窮未來的嶄新源質!
來不及細想,高登慢慢用鑷子把它夾起。
當務之急是先把它收藏起來。
他慎重地將源質放進一隻小棕色玻璃瓶,又用封印蠟妥善儲存。
揣在心口,感覺像收藏了一顆微型太陽。
然後,他看著空掉的銀魚匣。
現在真正的問題已經不是這個看似乾果核、實則為源質的東西了。
該如何跟其他人解釋銀魚匣停止孕育這件事。
……
彼得抱著一摞登記冊來到解剖室,看見高登站在銀魚匣旁邊。
「早上好。」彼得百無聊賴。
「我的老學長。你攤上大事了。」高登轉過頭,神情沉痛。
彼得腳步一頓。
他臉上那種常年不散的疲憊,立刻被更高級的困擾所覆蓋。
「我今天還沒有犯錯。」彼得警惕地說,「至少沒有能被你發現的錯誤。」
「水沒了。」高登說。
「什麼水?」
「匣子裡的水。密封箱裡的水。昨天夜裡還有的,你登記了七百五十毫升,對吧?」
彼得臉色微變,立刻走近。
他先看箱子,又看墊布,最後看銀魚匣乾燥的外殼。
「不可能。」彼得說,「我昨晚記錄過。析出物還在。」
「你得給個解釋,你負責這個。」高登說。
彼得看向他。忽然想到高登搬到外面去了。
「也就是說……解剖室日常保管人,現在是我。」彼得說。
「恭喜,你抓住重點。」高登說。
「有人半夜來偷了?」彼得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不好。
「偷竊至少意味著有個賊,而憑空蒸發是流程問題。」高登說,「前者只要抓人,後者要抓個人背鍋。」
彼得沉默。
他顯然開始想像一份報告從高登手裡遞交上去,被溫斯洛教授看到,再從學院辦公室轉到設備管理處,最後落回自己頭上的樣子。
「別把事情擴大。」彼得壓低聲音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高登說。
「不如……我們把它藏起來。」彼得下意識說。
「好方略,不過我想稍作修改。」高登道,「先把它定義成一個完整反應周期結束。析出物消失,意味著匣子活動停止,靈性反應,不再鬧騰。我們可以請教授來看。」
「可以可以,還是你有主意。」彼得覺得合理,「可你剛才明明說我攤上大事了。」
「為了讓你認真聽我講話。」
「你這個人遲早會被人打死。」彼得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雇了薇拉保護我。」
……
溫斯洛教授很快抵達。
解剖室一下變得很嚴謹。
彼得把標尺、沉澱鹽、螢光燈、析離液、封印蠟、源質反應試紙依次擺開。
解剖台上,銀魚匣靜靜躺著。
「教授。」高登向溫斯洛致意。
在看銀魚匣之前,溫斯洛先想到密教徒。
因為高登不久前才捐了一個下巴有觸鬚的傢伙。
「你對黑水河的密教徒有什麼印象?」溫斯洛問。
「很神秘。」
「是的。無名無姓。不管怎麼查,都查不到他們的記錄。」溫斯洛說。
「仔細一想其實他們很幸福,不用考慮租房,不用考慮買麵包。」高登說。
彼得看了他一眼。
「這也算一個觀察角度。」溫斯洛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回答,「此外,學院裡一直有一種假說:被俗稱為『水猴子』的深爪魔,可能是最接近人類的異魔之一。二者之間甚至存在某種轉化關係。」
高登想起那些佝僂濕滑的深爪魔,後背泛起一陣惡寒。
「所以,」溫斯洛接著說,「部分黑水河密教徒將深爪魔視為兄弟姐妹,並非毫無依據。而要是銀魚匣能夠同時感召深爪魔和那些密教徒,它的析出物影響的就是同一種……靈性印跡。」
在溫斯洛看來,銀魚匣把深爪魔、密教徒與黑水河裡的靈性殘留串到了一起。
可能是理解整條黑水河異常生態的鑰匙。
「另外。」溫斯洛說,「你們報告說,這個匣子今天發生了異變。」
「對。」彼得嘆氣。
「水消失了。」高登說,「我早上來,發現它不再咕嘟冒泡,打開一看,一切都已蒸乾。」
「若屬於揮發性擴散,這個房間不能待了。」溫斯洛看看四周。
「也許可以最後給它做一次全面檢查。」高登說。
溫斯洛點頭。
「可以打開看看。」溫斯洛觀摩,「但要做好記錄。小心點。」
彼得拿著本子在旁邊,自覺退到安全距離。
高登再次拿起解剖刀,撬開匣蓋。
乾燥內腔暴露在螢光燈下,散發奇物特有的靈性螢光。
溫斯洛微微俯身。
「空的。」彼得說。
「本來就不在。」高登說,「蒙福特伯爵說過,他買這個盒子的時候,它就是空的。」
「確實。」溫斯洛說,「真正的好東西不會留給學校。」
「但是教授,這個形狀不像普通收藏盒。」高登指向匣內凹槽。
溫斯洛的注意力立刻轉到內腔本身。
他拿起標尺,沿著凹槽邊緣測量。
「這個大型凹槽……」溫斯洛說,「我在盧明的博物館裡看過類似的聖匣,通常盛放的都是更偉大的東西……比如說,大型乃至特大型源質。」
「我也相信聖匣曾經盛放過一枚源質。」高登點頭。
而且它留下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於今天生出來一個有無限可能的孩子。
「那麼,真正有研究價值的結論已經很清楚了。」溫斯洛示意彼得記錄情況。
「3E355年3月30日。樣本一號容器曾持續析出可定向誘導深爪魔的液體,析出活動於昨夜至今晨停止。封存完好,約七百五十毫升析出物消失,容器無明顯質量損失……」
彼得飛快落筆。
「……開匣後未發現完整源質。匣內凹槽證明其曾用於容納特定物品……」
高登看著空掉的窩。
真正重要的東西,此刻在他衣袋深處的小棕色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