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讓我看看!
做完這一切後,他回到騎士路九號。
高登讀書,薇拉看家。
「書啊,書啊。」薇拉撐著下巴,坐在高登旁邊,語氣像在描述一個已經被書給奪舍的人。
「這本書很重要。」高登不斷瀏覽、不斷閱讀,神采奕奕,「這是《源質污染症狀》,裡面記錄了很多像你一樣的人。」
「像我一樣……」薇拉喃喃道,「所以我不是世上唯一一個倒霉的人。」
「對。」高登說,「源質會改變我們的感知和習慣,融合得好也就算了,融合得不好就有問題。」
「……」薇拉把目光轉向書籍。
「你看……這書上記載了,有的人總是暴怒、生氣,有的人害怕黑暗,有的人會慢慢丟失記憶。也有的人和你一樣愛吃東西。」
薇拉低下頭。
「那怎麼治療呢?」她問。
「等我看完。」
高登沉迷地看了幾個小時。
夜幕降臨,薇拉已經睡著了。
而他已經做了一份詳細的筆記,包括源質名稱、污染表現、誘因、案例、他自己的假設等。
溫斯洛只想要讀書筆記,而高登已經在規劃源質污染的治療方案,想給醫學史帶去一點進步性。
「我悟了。」高登感慨。
「!」薇拉睜開眼睛。
她對這個詞很敏感。
所謂「悟了」在高登嘴裡,一般意味著有人要倒霉。
這次好像是她。
「治療是可能的,一方面是調和。」高登指出幾個案例的特別之處,「可以通過吞噬別的源質來重構已有的源質,改變它的性相。一方面是壓制,靠抑制合劑或者清醒鹽。但前者可遇不可求,後者治標不治本。」
「……」薇拉把兩隻手臂疊在一起,頭靠在上面,「就是沒辦法。」
「有辦法。」
「你剛剛說了兩個辦法,一個找不到,一個沒什麼用。」
「那只是已有的辦法。」高登說,「我們現在要尋找第三個。唯一的問題是,我得先定位你身上的源質。」
「啊?」
高登能看穿源質。
但目標如果被織物隔著,就看不到。
比如,最早找蜘蛛異魔身上的源質時,一旦蓋著厚白布,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旦掀開,不久就能看見。
由此可知,他的能力雖然神秘而強大,卻相當尊重布料。
所以……
如果誠實相待,大概高登就能看見薇拉身上有什麼源質了。
「嗯!」高登說,「讓我檢查你身上的源質吧,卡特雷特小姐。」
「檢查。」薇拉的大腦還沒跟上現在的節奏。
「醫學意義上的檢查。」高登道。
薇拉想了半晌。
最後,她還是把黑色貫刺放到桌旁,而非拿去敲高登一下。畢竟在這屋裡,有時候也只裹著繃帶,也沒必要藏著掖著。
「先檢查哪裡?」薇拉問。
「眼睛。」高登決定從最不容易挨打的地方開始。
薇拉轉向高登,四目相對。
高登湊過去。
他能感到雙方的心跳都變快了。
醫學!
高登,醫學!
他試圖集中注意力。
一開始只是檢查瞳孔,隨後就變得有些太近。
薇拉的灰眼睛好看卻不溫柔,神情總帶著一點冷冰冰的底色,越靠近越明顯。
「心跳很快。」薇拉都能聽見。
「我在鍛鍊心肌。」
「看夠了沒。」她開始相信,高登雖然也許是個醫生,但首先可能是個壞蛋。靠得這麼近……
「我看見了。」高登驟然認真。
他觀察了半晌,終於模糊地發現薇拉眼底的源質結構。
宛如一道猩紅鎖鏈,藏在視神經里。
【扭曲的中型源質-「撕咬命運」,用於破壞既定的命運。沒有不可粉碎的東西,開拓自己的前路。】
這是薇拉的源質。
她不會求饒,只會撕咬。
它身邊還有一個更小的朦朧東西,也就是薇拉的第二源質,已經被主源質完全融合了。這是好的,融合的源質通常來說不會造成麻煩。
所以,真正的問題在第三枚源質。
「融合得很好。」高登收回目光。
「……」薇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你知道我有兩枚源質融合了……」
高登只是看了一眼,好像就發現了她的秘密。
「是的,接下來我要檢查,看看你的第三枚源質藏在哪,你有頭緒嗎?在肚子裡?」高登問。
「嗯……」薇拉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肚,「先從別的地方看起。」
她把雙手放在桌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長期握劍、揮劍、攀爬牆壁和欄杆,漂亮但不柔軟。高登只能這麼說,跟她本人一樣。
「注意腕關節磨損。」高登說,「接下來是……」
薇拉朝後拉開椅子,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解開靴帶,把靴子放到一旁。
腳。
高登仔細觀察。
它散發出一種適中的氣息,讓高登……感到很平靜很滿足的氣息。
顯然不可能香,但也沒有惡臭,因為薇拉在騎士路9號有注意衛生。
線條乾淨利落,腳趾規整,在高登的注視下微微蜷起。腳背薄薄的,又因為她皮膚白,可以看到淡青血管。但薇拉畢竟奔走全城,難免起繭。
「看夠了沒。」薇拉道。
「平時在家裡可以換軟些的鞋子。」高登抬起目光,最後停住。
薇拉也停住。
兩個人都知道還剩哪裡。
此時薇拉倒真希望能在肚子裡發現源質。因為如果肚子沒找到,下一步……大概就是……
「腹部。」高登的聲音很正經,「現在看來不在四肢也不在眼睛……」
「快點吧,你也不是第一次。」薇拉閉上眼睛,雙手抓住上衣的下擺。
然後……
展示。
高登深呼吸。
「你為什麼吸氣?」她閉著眼睛。
「為大腦供氧。」
「你剛才看書時沒這麼需要氧氣。」
「情況不同。」
她顯然有些緊張,腹肌因有所防備而稍微緊繃,不久又因為疲憊而鬆開。
高登竭力集中注意力。
未斷之弦掃描呼吸、心跳和肌肉震顫,聆聽器官之間的小動靜。
不久……
高登終於注意到,在胃部與橫膈膜之間,藏著一點微妙的火光。
跟薇拉那冰冷、肅殺的「撕咬命運」不同,這個源質看起來更暴躁,而且更活躍。
【爆燃的小型源質-「燃燒的本能」,可用於大量保留和儲存能量。有了怪獸的覺悟,吞噬一切,熬過痛苦和寒冬。】
高登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無法融合的源質。
一方面,它跟「撕咬命運」的相性不高,一個主張咬了再說,一個主張先吃飯吧。
另一方面,它本身也是個性相非常特殊的源質,總是在燃燒和消耗。
「……檢查好了嗎……」薇拉做心理準備,等高登上手。
「好了。」高登說,「是的,是的,結束了。薇拉。」
她轉過身,系好扣子,再轉回來。
其實她有想過高登動手,本來還想出聲允許。
現在只要整理得夠快,尷尬就追不上她。
「發現什麼了?」她問。
「本醫生已經確認癥結。你是不是誤食過一個可怕的源質。」高登道。
薇拉沉默片刻。
「……我以為源質越多越強。」薇拉說,「大家都說源質越多越好。我憑自己的努力爭取到那個源質,我吃掉了。」
「以後不要亂煉源質。只有推銷員希望你這麼想,源質不是越多越好。」
「能治嗎?」薇拉還是關心這一點。
「……」高登思考,「源質已經與人建立聯繫,挖淺了取不出,挖深了人沒了。但我們也許可以管理這種異常衝動。」
《源質污染症狀》記錄了洛格里斯帝國最近三百年的大部分案例,堪稱一本神書。
書中明確提到,適當的行為管理,可能減輕乃至逆轉源質污染。
「怎麼管理飢餓?」薇拉問,「飢餓是控制不了的。」
「這正是問題所在,你會以為飢餓是一種默認的狀態。」高登道,「你覺得餓了就該吃、吃得更多,一點也不節制。吃多了,就瘋狂接委託、打怪物,消耗自己,久而久之,你學會替你的疾病辯護。」
「嗯……」
薇拉隱隱約約看到一個未曾設想的方向,那個方向什麼都有,就是沒吃的,所以很可怕。
「要重新做人了,薇拉。」高登熱切地說,「重新建立人應有的習慣,管理食慾,早睡早起,與自己和解,不再護食。」
「嗷。」
高登拿出一個小冊子。
「從今天起要登記你的健康了,包括食量、對飢餓的看法、睡眠時長、有沒有做噩夢、源質使用的頻率、每天的情緒……救難節假期的兩個星期里,我們要找到你的健康節律。」
【《薇拉的健康管理記錄》。它會記錄許許多多事情。】
「嗚……?」薇拉發出另一種奇妙的聲音,「每天?」
「每天。」
「吃一口也要記?」
「對。」
「偷吃呢?」
「尤其要記。」
然後,高登無視薇拉的表情,又拿出一張紙。
他在上面寫小學算術題。
7+8=
13-5=
6×4=
36÷6=
……
出了20道。
「這又是什麼?」薇拉震驚。
「智力訓練。」
「我又沒傻。」她嚴正抗議。
「我知道,但我注意到,有時候你會非常『恍惚』!」高登說。
「那是餓。」
「餓不會讓你盯著牆壁流口水。」
「牆的問題。」
「牆沒有問題,是源質消耗,讓你無法集中注意力,注意力變得渙散、記憶變得模糊,情緒難以控制……想點數學,能讓人變理性。」
「為何?」
「源質污染會讓人腦袋裡充滿幻覺,數學則會讓人的大腦充滿痛苦。穩定的痛苦,可以壓制不穩定的幻覺!」高登說。
薇拉盯著第一題。
沉默很久。
「七加八。」高登提示。
「十五。」
「很好。」高登說,「卡特雷特小姐戰勝了三歲的自己。」
薇拉的眼神中充滿殺意。
「……繼續。」高登說。
她低頭寫。
前幾題做得很快,到兩位數算法時停頓稍久。
高登沒有催,只在旁邊記錄。
呼吸逐漸平穩。
心跳恢復正常。
薇拉寫完一頁,把筆放下。
簡直像做夢一樣,雖然很胡來。
但她好像真的……沒那麼飢餓,腦袋好像也靈光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