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神話織機
高登拿起請柬,仔細端詳。
救難節慈善義賣,聽上去會有不少好東西。不少人會覺得他們在處理垃圾,可高登最擅長從垃圾里找寶貝。
「……不過,夏洛特肯定還說了些別的。」高登還是很在意。
「她問我什麼時候搬走。」薇拉頭也不抬。
「你怎麼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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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沒打算離開。」
高登緩緩轉頭。
「你知道這話會產生嚴重歧義吧。」
「不知道。」
高登觀察薇拉的表情,她看起來格外清醒。
「……夏洛特是什麼反應?」
「她笑了。」
「那通常不是好事。」高登嘀咕。
……
等高登吃完洗完、把自己收拾好後,薇拉一套劍技練完,原地休息。
小腹繃緊時如雕塑般堅實,鬆開後又恢復獨特的柔韌。巨大的輪廓在繃帶下平緩起伏,汗水沿好看的背部逐漸滑落,觸地留痕。
高登欣賞了片刻。
她的速度很快,高登能讀懂,卻沒法應付。
就像他很清楚,一輛大車從自己身上碾過去會很疼,但真遇到了也沒辦法,只能任由碾壓。
「大人,時代變了。」高登說,「辛克萊說,他會給世界帶來一種裝填很快的新槍。」
「是的。」薇拉再次舞劍,像是隨著一曲漸弱的歌,「槍越來越快。」
「但你一點也不怕槍。」高登說,「不管濕腳人、打手,還是將來想殺我的其他人,他們都會有槍,可你卻不害怕。」
「害怕跟動手不衝突。越擔心火藥,我越需要練習。」薇拉晃了一下武器。
「我看你練的是種非常成熟的技巧。」
「獵犬的劍技。只有專注的時候才能用出來。」
「看起來要動腦子。」
「是的。我在獵人學校的時候就一直在研究各種技戰術,中古時代的獵人怎麼用劍,海軍跳幫怎麼搏鬥,現代軍隊會怎麼格鬥。現在那些經驗都融合在劍中。」
高登明白了。
她出劍快得像是本能,好像天生就知道該怎麼殺死敵人。
但實際上,本能下面還有著層層積累。
包括不限於獵人學校的訓練、她自己的科研,以及無數死在她劍下的人和異魔。
這些經驗從未消失,只是沉入了記憶深處,現在正逐漸復活。
「招式有具體的名字嗎?」高登問,「無情劍什麼的。」
「不需要。真正純熟的招式,最後會消失在劍術里。練到最後,不再有什麼第一式第二式,只是在最合適的時機,做出最合適的動作。」
「很有道理。」高登往前走了兩步,「那我們現在最合適的動作,就是收拾收拾去慈善義賣……」
「不。」薇拉逮住高登,「你得繼續訓練了。」
「還有?」
高登想起去泵站之前薇拉對他的特訓。
躲避銅分、感知拳頭,最後才初步掌握了源質之力。
顯然,泵站之戰不算結業考試,只是摸底小測。
「有時候,我們是醫生和患者。」薇拉認真地說,「而有時候,我們是教練和學員。」
「很好很好。」高登感覺攻守易形了。
「你現在有非常好的感知定位能力,但源質的開發還可以繼續。融合得更深、更強。最開始它只改變自己,學校管這個階段叫『自體』,力量還困在血肉里。再往前走一步,源質會把自己的影響擴散到周圍。」
「來點學術概括。」
「下一個階段叫『力場』。」薇拉把劍點在地上,「讓規律離開身體。」
她略微展開自己的源質力量。
雖然沒有用撕咬命運鎖定高登,但高登感到地面好像變得滾燙起來,一種可怕的精神壓力隨之而來。
好像薇拉真的原地建立了一個決鬥場,輪迴絕境,不容逃脫。
這裡只剩下獵人和獵物。
緊接著……
高登感到,他對周圍的那種精密感知被切斷了。
這種情況下,他甚至沒法和之前那樣感應薇拉的體溫和心跳。
「……我的力量回到了體內。」高登細細品味。
「被覆蓋了。」薇拉說。
「也就是遇到其他能力者,如果對方展開這種『力場』,我的感知就會失效。」
「對,除非你也能把源質展開為力場。」
薇拉收回力量。
無形壓力隨之消散,高登又能敏銳感知到周圍一切。
「怎麼做?你上次只說了『認識你自己』這五個字。接下來的教程最好別再來新的五個字。」
「還就是新的五個字。」薇拉說,「『融合你自己』。」
「看來獵人學校不是按水字數算工資。」
「你現在可以開始一邊融合一邊冥想了,這可能要花點時間。」薇拉讓高登沉澱。
高登閉上眼睛,深度感受內在變化。
認識自我,意味著他要在外面觀察自身。
融合自我,意味著已經沒有外面了。
所謂繼續融合,就是讓人和源質的界限變得更稀薄,以至於內外無分。
他對著鏡子看自己。
【閃耀的小型源質-「未斷之弦」】
高登沉下心神。
過去,他一直把它當成腦袋裡的一個開關,開啟之後就能使用同步傳導,感應周圍萬事萬物。
這種做法,仍然把「人」和「源質」分成兩個東西,一個發號施令,另一個接受。
他又想到薇拉剛才說的話。
真正純熟的招式,最後會消失在劍術里。
源質也是一樣。
其實他不該調用源質,甚至不該區分它。
念及此處,高登嘗試把源質引導出來。
力量緩緩下沉……
它進入高登身體的每個角落,從肩膀到手臂,從胸腔到腹部,從大腿到腳掌。
很奇妙。
當整個身體被這種力量浸透時,血肉似乎再也容納不下它。
於是,一種「性質」從皮膚下滿溢出來。
此時,高登看見了一幅無法理解的畫面。
未斷之弦像一道蛛絲,垂在黑暗中。
他向上追索,卻看不見它的盡頭。
一根線背後是更多的線,成千上萬,縱橫交錯,鋪滿蒼茫,堪稱億兆!
仿佛世界並非由泥土和血肉構成,它是一幅仍在不斷完善的圖景。
再往上……
所有線條似乎全都來自一道龐大的陰影。
那仿佛是一部……織機!
光是存在著,就有一種壓迫感。
高登試圖觀察,卻看不到織機的邊緣,也看不見操縱它的手。
或許那隻手藏在比塵世更高遠的地方,又或許從來就沒有什麼大手。
織機只是運作著,吐出弦線,串聯整個世界。
而高登的「未斷之弦」,只是它最末端的一截而已。
它來自無法丈量的高處,落入塵世,凝結在一隻蜘蛛異魔體內,最終被高登偶然拿到。
當他試圖看清時,異象又漸漸散卻。
神話般的織機,最終消失在無窮高的天空背後。
……
不知過去多久。
高登睜眼時,天已經大亮。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第一時間擔心上課遲到,轉瞬間又想到現在是救難節假期,好爽。
「醒了?」薇拉坐在不遠處。
「這又花了多久?」高登喉嚨發乾,處於既興奮又疲憊的狀態。
「十個小時吧。」
「十個小時!」
「嗯。」
「你一直在這裡?」
「嗯。」
高登揉了揉眼睛。
他旁觀宇宙織布機的時候,薇拉在旁觀他發呆。兩者的神秘程度大概差不多。
「我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好像摸索到一點了。」高登說。
「不同人看到的不一樣。」薇拉回憶,「偶爾,我會夢見一個血月籠罩的狩獵場,我在那裡奔跑,卻沒有盡頭……」
「你在追什麼?」
「不知道。」薇拉有些出神,「追逐不可得的東西。」
高登默默感受體內無形增長的源質力量。
經過這十個小時的冥思,他感覺精神力比之前強化了不少。
源質是某種上界力量,高登從《源質的性相》中了解過。
只是那些學者寫了三百多頁,信息量跟薇拉剛才那個「不知道」差不了多少。
無論如何,高登得去洗把臉,把目睹奇蹟的那種感覺清乾淨。
他進入衛生間,觀察自來水公司有沒有把水管接到黑水河裡。
【倫德尼姆自來水。今日未發現公民碎片或異魔成分。】
確保水質達標,高登才在陶盆里打滿水,拿毛巾擦擦臉。
寒意把腦袋裡的昏沉驅走,他感覺思維清晰多了。
就在此時,他看到毛巾架上的兩條毛巾。
【她的毛巾。有她的味道。】
【你的毛巾。但可能不只是你的。】
高登愣了一下。
由於能力增長的緣故,他現在可以看見,兩根毛巾上似乎都有淡淡的細線。
高登對它們試著釋放源質力量。
接著……
兩根細線延伸出去,穿過浴室門,越過空氣,一路連接到客廳。
高登拿著自己的毛巾往外走,跟著這條線。
不知不覺,他在薇拉面前停下。
「?」薇拉看著高登。
「我發現它跟你的聯繫過於密切了。」高登道。
「我有一次拿錯了。」薇拉淡淡說。
「拿錯一次不至於建立這麼深的聯繫。」
薇拉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格外久。
「可能不止一次。」薇拉忽然心虛,把毛巾從高登手裡拿走,動作自然,像它本來就是她的東西一樣,「這條就給我吧,我給你買條新的。」
「一條可不夠。」高登瞪了她一眼。
「知道了。」她把高登的毛巾折好收起,又很快地換好衣服,拿起夏洛特的請柬,「……那麼,該出發了。」
顯然,她試圖若無其事地越過這個細節。
「走。」
離開騎士路九號,世界還是十分平靜。
他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一扇門,那扇門背後沒有什麼憑空出現的新力量,他只是距離源質的奧秘更近了一步。另外也失去了一條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