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黑水綜合徵
高登正準備過去,迎面撞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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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霍特。
異魔事務署的調查員,他穿著黑色風衣,面容乾癟冷硬,像一台走路的調查機器,仍然帶著配槍,手持記錄冊。
「維克。我需要人手。」他開門見山。
在大學生里,他印象最深的人仍然是高登。
「去哪?」
「老魚市場。昨夜那裡出現危害級異魔,未知能力者,規模巨大的溺死效應。」
「別急。我還有一場報告和五百個看熱鬧的觀眾。」高登指了指自己的展區。
「比不上對抗異魔和密教重要。」
「你猜今天報告會裡混入多少密教徒?」
「不知道。」馬丁乾脆地說。
廣場上有學生、教師、教授、軍人、記者、獵人還有無數社會人士,根本分不清。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高登神神秘秘。
「你查出來了?」
「沒。」
「那你如何告訴我?他們都偽裝得很好。」馬丁面無表情。
「放心,我不需要知道誰是密教徒,我負責在他們面前打開他們無法拒絕的東西,你負責看誰流口水。」
馬丁拿出懷表。
「我還能在這裡待二十分鐘。」
「成交。你會發現,這是你今天最值錢的二十分鐘。」
高登、馬丁和薇拉進入展區。
《黑水河靈性對生物的塑造,以及一種歷史解釋》
這是高登和夏洛特的題目。
夏洛特穿著淺藍色裙子與黑色漆皮鞋,笑容和藹。
蒙福特伯爵就站在圍觀的人群里,神情莊重又關心。
四十隻表現不一的耗子吸引了圍觀者們的興趣,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的校長漢密爾頓、溫斯洛教授和其他學術委員會高級成員也過來觀察。
此時,夏洛特正在侃侃而談黑水河如何塑造耗子。
艾蓮與醫師也在現場,醫師走上前,出聲打斷。
「蒙福特小姐,你是怎麼做記錄的?」
「儘可能控制所有條件相似,唯一變量是飲水中黑水河靈性的濃度。完整表格在這裡,您可以追蹤任何一隻。」夏洛特微笑地遞出表格。
「樣本只有四十隻。」
「超過四十天的實驗,足以顯示趨勢。」夏洛特打開一張白板,「除對照組外,其餘三組均發生了同方向的變化,僅速率不同,而變化速率又與飲食中的黑水河靈性密切掛鉤。」
「這隻耗子的行為可能是訓練的結果。」醫師冷冷指著賣力後空翻的鼠條。
「我有它的出生證明,六個月前它還只是一隻毫無異常、只會吃東西的可愛動物。如果您堅持認為這是人工訓練的結果,請告訴我是什麼訓練方法,我們很願意加入對照。」夏洛特說得滴水不漏。
鼠條開始托馬斯迴旋。醫師覺得這確實不像人能訓練出來的,不由得後退。
蒙福特伯爵站在人群中,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本來只想看女兒參加一次有趣的學術課題,但她表現得異常優秀,面對這麼多人也不怯場。
這算是……長大了嗎?伯爵心中生出一點欣慰。
聽著聽著,記者們不禁問。
「黑水河水會把我們塑造成變異怪物?」
「無法從實驗鼠推斷人類,但我不否認這種可能。」夏洛特點頭。
夏洛特的回答引發一陣交頭接耳。大家下意識想了想自己的浴缸,水龍頭,以及用來泡茶的水。
高登暗暗點頭,這就是他今天要達成的目的。
把黑水河之謎端到檯面上。
等更多人圍攏過來,高登才帶著馬丁繞到帳篷後方。
「你要做什麼?」馬丁沉吟。
「仔細看,」高登囑咐,「觀察會被接下來這玩意調動的人。」
他再走到夏洛特身旁,讓僕人抱上來一個純淨水箱。
高登打開封印蠟,把微不足道的一滴溫床羊水滴入水箱。
下一刻,耗子們齊刷刷地抬頭。
一期對照組毫無反應,只是避開發瘋的同伴。二期組撞擊欄杆,三期組發出尖銳叫聲,四期組已經做好魚躍入水的姿勢。
高登把三四期的籠子打開,它們便瘋狂地跳向水箱。
二期耗子還不會游泳,為了它們的性命著想,它們只能抓著欄杆張望。
撲通、撲通……!
白色身影接連落水,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叫!
前排記者倉皇后退,然後又集體伸長脖子,忍不住探頭來看這一奇觀!
耗子們在水中瘋狂掙扎,圍繞著那一滴化開的水遊動。
三期耗子臉上的鰓狀裂縫開始張合,過濾水中的氧氣。
四期耗子脖子上的鰓裂完全展開,魚化變短的尾巴在水中有力拍擊,完全適應了水中生活。
鼠條也優雅地跳進去。
陸地上,它只是過度肥胖的老鼠,入水後,所有動作都變得流暢。
它在水中轉身、旋游、下潛、跳出水面……動作比排練時更賣力。
其他水中鼠也跟著它翩翩起舞,就圍繞著那一滴水。
觀眾先是驚叫,隨後大笑、鼓掌。
高登的展位太熱鬧了,因而,越來越多人圍觀而來,想看看是什麼東西這麼好玩。
「別走!我們還沒講到精彩的地方!」
「去哪?這邊才是真正的黑水河研究!」
「先生!」其他展位的大學生們大聲呼喊。
無人理會。
他們只能絕望地看著人群往高登和夏洛特那邊涌動。
引流!
高登心中叫好。這才叫萬象天引。
與此同時,有些人身體迅速做出本能的反應。
某些協會的紳士、記者、甚至一個巡警、一個教士……至少二十個人做出了反應!吞下唾沫、手指發抖,繃緊雙腿……
艾蓮也在其中。
她那雙灰綠色眼眸失去了慣常的靈動,不由自主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痴迷變得極為真實。
高登見過她在慈善義賣中表演,那會兒她神情完全排練過。
只有這一刻,她是真心想要投身於水中,回歸併溶解。
「小姐。」醫師神情警覺,當即阻攔,「……我們該走了,您還有別的行程。」
醫師心頭劇震。
從一開始,這傢伙就沒打算做那種傻乎乎的動物表演,他要把跟那抹聖匣氣息產生共鳴的人揪出來。
這是張漁網,而他們已經站在網裡了。
他們完全低估了他。
在醫師提醒下,艾蓮身體一震。
「險些忘了。」她重新露出笑容,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兩人向外退出。
「看到了嗎?你有沒有全部記下來?」高登壓低聲音。
「……」馬丁的筆記上已經多了一大串內容,包括人名,站在那,有什麼反應,「23人。」
他的表情原本只是冰冷,現在已經到了專注乃至肅殺的地步。
誰顫抖、誰努力掩飾。他們的動作全都在馬丁的觀測之下。
「按優先級來。」高登背著手低聲說,「……普通污染者會茫然地靠近。但密教徒會克制自己,所以會馬上掩蓋或離場。」
確實,馬丁仔細留意。
隨著效力退散,一般受污染者正在整理衣物,表情困惑,不太清楚為何自己會想跳進有一缸老鼠的水。
正常人則毫無感知,只是討論鼠條跳水的動作值不值得打滿分。
馬丁的目光盯住綠茵公館的歌女和她旁邊的醫師。
「……艾蓮·布倫德爾。」馬丁圈出這個名字。
「還有那個醫生,你認識嗎?」
「綠茵公館的獸醫。亞伯特。」馬丁點頭。
「一定要跟著他們。還有其他幾個身體異動的紳士。我已經燃儘自我去定位了,你們可不能掉鏈子。」
「知道。」馬丁側過身,對人群中的手下打了幾個手勢。
散在人群中的便衣立刻悄無聲息地走來,馬丁低聲囑咐接下來的工作,要跟蹤,核查身份。
從這一刻起,綠茵公館從一個經營歌舞和賭場的高級公館,變成了需要長期監控的目標。
馬丁不由得多看了高登兩眼。
一口氣定位了23個可疑人員,比事務署過去十個月的績效都多。如果高登現在是調查員,他已經可以往上升一級了。
這不就是異魔事務署急需的優秀人才嗎?
高登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計劃完成一半。
現在,終於讓帝國機器那雙有力的大手,落在了黑水隱修會身上。
接著,高登又走向前台。
「方才展示的是,洛格里斯皇家學會期刊短篇通訊《黑水河析出物誘導深爪魔實驗》的同款析出物。事實證明,不管深爪魔、被黑水侵蝕的老鼠,都會對它有相同的反應,有理由相信人也如此。」高登介紹。
大夥仔細聆聽。
「具體黑水河如何影響人類,可以看那邊的展位,我的同學約翰調查了43個人類異化案例。」高登指了指約翰的位置。
不少人走過去觀察約翰的課題展示。
約翰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的內容很詳細,只是缺人停下來聽,他不由得對高登點點頭。那無人問津的展台,終於迎來第一批觀眾。
接著,高登在小黑板上寫下一個註定載入史冊的概念。
「黑水綜合徵」
記者們紛紛在本子上記錄下來。
「我們,現在正式把這種由長期接觸黑水河靈性引發的症狀,命名為黑水綜合徵。」高登說。
市民們目不轉睛地看著。
人們其實早就聽說過這些事。
工廠里的懶惰病、碼頭的水猴子病、酒館的河岸瘋魔症,還有家屬口中的倒霉、不幸,教會口中的詛咒、附體……
之前每個受害者都是孤立問題。
現在高登將所有的痛苦和未知收束在了一個名字上。
小白鼠變成游泳的怪物時,人們本來還毛骨悚然。
可高登一旦說出這個病症的名字,他們就有些安心。
再恐怖的東西,一旦有名字,就可以被解析和研究。
「黑水綜合徵……」
「原來是這樣嗎……」
「我有個親戚就得了這種病……」
「不可思議……」
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
眾人再看向高登時,目光已然不同了。
「但是先生。」一個記者忽然指向《黑水河靈性對生物的塑造,以及一種歷史解釋》的後半部分,「……『歷史解釋』指的是什麼?」
「一個名為『漁王』的神話。」高登也把伊芙提供的情報簡要介紹出來。
「漁王!」人們非常好奇。
人群中有幾個人神情沒有變化,但呼吸變得急促又不安。
「傳言,它是倫德尼姆的往日統治者,能持續影響河流,還會繁育眷屬和製造臣民。目前的假設是,黑水河中存在一份持續釋放靈性的巨大源頭,不斷污染、重塑全城市民,直到漁王可以毫無阻礙地接管我們所有人。」
「這是假設。」記者直指破綻,「你沒有證明漁王存在的證據,這只是個神話。」
「對,我確實一點證據沒有。」高登乾脆地說。
這句話讓不少人愣住。
他剛剛提出一個足以讓大夥今晚做噩夢的巨大話題,現在又當眾承認他一無所知。
「……我只有一個簡單的理念。」高登在小黑板上寫字。
「實事求是」
人群中,溫斯洛教授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不相信古老的傳說,只相信眼見為實的東西。」高登點頭。
高登看著鼠條與水缸里的泳鼠。
「實驗告訴我,它能改變老鼠。」
他看向約翰的攤位。
「約翰的調查告訴我,人類也會被異化。」
他看向馬丁。
「老魚市場的襲擊和岸上溺亡案告訴我,這種力量正在加速摧毀我們的現代生活。」
高登轉向大夥。
「我不確定漁王想幹什麼、有什麼具體能力。但……如果黑水河下面真有一種正在重塑倫德尼姆的力量,我們就該找到它,調查它,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洛格里斯期盼人人各盡其責,學院研究,事務署調查,帝國投入資源,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雖然這不該是一個學生的冒險,但是,我願意替大家進去看看,當第一個踏進河水的人,看看漁王這傢伙,究竟是不可名狀的古老存在,還是一條特別大的魚。」
人群安靜下來。
溫斯洛教授深深凝視高登。
一步一步向前,哪怕面對的是一個無法理解的世界。
剛聽到高登介紹漁王的時候,他其實很擔心越界,畢竟高登有時候會……非常癲狂,信口開河也說不定。
但他卻沒有貿然說什麼,非常理智。
溫斯洛忽然意識到。
自己設想了很久的「溫斯洛學派」,已經不知不覺間出現了雛形,比他想像中更紮實、更有生命力。
它只是從一個簡單的概念開始。
實事,求是。
這四個字足以成為溫斯洛學派的核心,比溫斯洛自己想的都好。
就從黑水綜合徵開始,讓這個學派立足於塵世吧。
短暫寂靜後,溫斯洛開始鼓掌。
接著鼓掌的是約翰,擺脫了大學生包圍的彼得,高登旁邊的夏洛特。
然後是不情願的蒙福特伯爵、幾個軍方的代表、深受黑水河困擾的市民,旁邊因被引流而悲傷的大學生……
最後,高登和夏洛特的展區被掌聲所淹沒!
高登坦然接受,向大夥致意。
掌聲達到最高處,高登轉向明顯有些感動的夏洛特。
「高登……說得真好。」夏洛特湊近高登,臉頰微紅,她的眼中充滿驕傲。
「快,寶寶。」
「嗯?」
「除了鼠條,其他耗子全賣,現在。」他壓低聲音,「過了今天就不是這個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