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誰是寶寶
寶寶,叫誰寶寶!夏洛特從漫天掌聲中回過神,這才聽清那個過分親昵的稱呼。
她不禁望向高登,撞上他炙熱專注的目光。
這是在看錢,還是在看她呢?夏洛特分不清。
「我先潤了。放心,之後有什麼錢都沖我來。」高登走回後台帳篷底下,跟著馬丁溜了。
「高登……!」
台上只留下臉頰燒燒的夏洛特,享受掌聲的餘韻。
不可思議呀。
夏洛特感慨不已。
短短兩個月前,她還在跟高登挖泥巴,把那雙擠腳鞋子丟進路上的垃圾箱,整整三天,沒有野貓敢靠近。
接著,又花盡心思養殖一銀鎊一大窩的耗子……裡面的麻煩自不必說。
現在泥巴即將變成靈性,耗子身價倍增,「黑水綜合徵」這個名詞正被無數人嚴肅記錄。
從今往後,任何人遇到類似症狀,都要先回味他們發明的這個概念。
他們也不再是寂寂無名的大學生,大家都會把他們當成極有前景的一對——
學術搭子。
至少在正式場合應該這麼說。
一期對照組留下作為原始樣本,二期每隻1銀鎊,三期5銀鎊,四期進行拍賣,價高者得……夏洛特心中有了定計,迅速安排下去。
高登負責讓耗子有價值,她負責找到最出得起錢的買家。
鼠條往後一仰。
是的是的。看起來人類玩意兒終於不用它表演後空翻了。鼠鼠靠勞動創造了價值,它應該獲得自由和飼料!
掌聲漸漸落下,市民仍然津津樂道。
「黑水河會把人變成魚!」
「我早說水不能喝,我從來都只喝酒。」
「磁氣療法有用嗎?」
「在工廠里長鰓算工傷?在家裡長算個人愛好?」
「漁王、魚王和魚丸有什麼區別?」
彼得靜靜站了片刻。
他過去見高登睡在解剖室,現在則看到他把博識廣場攪得天翻地覆。
之前看著高登一直向上,彼得心裡肯定不舒服。大夥都是教授手下打雜的,高登怎麼打雜得高人一等了。
可現在,差距大到無法用運氣解釋,他是真心佩服。
並且,反而期望高登爬得再高一點。
高到未來羅斯人問起這段學術友誼,他可以端起茶杯,用最平靜的口吻說:「高登·維克?當然認識,他年輕時經常向我請教問題。」
至於問的是不是「彼得,教授去哪了」、「彼得,垃圾為什麼還沒倒」,不重要。
接著,記者們繼續向夏洛特提問,另一批人則逮住約翰,追問人到底經過幾個步驟才能變成水猴子。
約翰耐心解釋「路徑存在個體差異」,記者一邊點頭,一邊起草報告:《優等生親口承認:人人都可能變成水猴子》
高登避開記者,跟著馬丁,在幾個便衣的護送下安全往外走,跟薇拉匯合。
走到一處花壇邊時,他不禁停下,回望這一切。
此時,天已盛晴。
雨雲被西風吹向黑水河下游,六月的陽光照亮博識廣場上大大小小二百來個學術展位,把外觀如古堡的大學教學樓照得更加莊嚴。
橫幅翻動,人如潮湧,記者追著新鮮消息跑。
這一刻,確實有種撬動歷史的感覺,雖然槓桿用的是一根鼠條。
他當然可以說得更驚人些。
宣稱漁王已經甦醒,身高三百米,口吐雷射,每晚吃十個童男童女,給那個沒有證據的古老存在編出十三種權能,再索取一大筆調查經費……
但是何必呢?
如果靠虛構的東西換經費,那這雙能看到真相的眼睛還有什麼意義?
高登的底線雖然低得要彎腰135度才能看到,但它確實存在。
「好。」薇拉在高登旁邊只說了一個字。
不管高登做什麼,她都覺得不錯。但今天格外不同,有人認真聽他說話,有人為他鼓掌。她不在意掌聲,只覺得高登理應得到這些。
「還有更好的。」高登看著旁邊的馬丁和便衣,「……現在,我的名字已經和學院的名譽,跟事務署還有媒體的利益連在一起了。這樣下來,願意幫我的人才會變多。」
薇拉很贊成。
「20分鐘,你超時了3分23秒。」馬丁看了眼懷表。
「但你收穫了23個目標,按人頭算,每個花了61秒。只占了你一杯咖啡的時間。」
馬丁認真思考了一會。
「還有優化空間。」馬丁面無表情地接受,「……走吧,我帶你去看現場,好讓你理解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怪物。」
一行人經過貴賓們,蒙福特伯爵正在應付幾個勸他續弦的美麗貴婦,高登沒有停步,只低聲說了一個詞「股票」。
伯爵動都沒動,心裡有數。
等這些記者添油加醋完,「黑水綜合徵」必然引發市民對淨水和管道改造的巨大需求。
異魔未必每天出現,但大家每天都要打開水龍頭。
全城的發明家都會拼盡全力開發各種濾芯,宣稱自己的妙妙小玩具是全城最棒的水龍套子,可降低99%的風險。
這又是多大一筆生意?
「……」蒙福特伯爵對高登點點頭,走開幾步,他得買下能賣的,調查不肯賣的,投資買不到的。
蒙福特家族的財富會越來越大,這一點高登很確定。
好在夏洛特遲早會管理它們。
好在高登又是她最信賴的合伙人。
所以高登實際上是為他自己未來的資產操心……
伯爵看著高登遠去,顯然,他也想到這一點。
「嘖。」伯爵的視線落回夏洛特身上。
問題已經不再是高登配不配靠近夏洛特。
從既成事實上看,他得用更積極的態度想問題。
比如,如何做高他的身份?如何讓他有個公職身份?
這樣下次看他在眼前晃的時候,心情才會好一點。
靠近大門時,高登看到一隊皇家國教騎士。
他們穿著銀灰胸甲,戴兜帽,看不清面容,站姿筆直得不像活人,就像大學門口缺些裝飾,教會捐了一組會拔劍的雕像。
馬丁跟他們交代幾句。
對方也不像是在點頭或者搖頭,只是收下一段信息,隨後就把目光投回場內。一名騎士帶著其中四人走進大學。
經過這群騎士的時候,高登感覺自己心裡有些微微擾動。
無形力量撫平所有緊張和恐懼,只剩下一種崇高感。
這種源質能力在領域級,還是更高?高登分不清。
他只知道,沒來得及走的魚人,恐怕要度過一個非常不愉快的下午。
外面街上,歌女艾蓮和醫師亞伯特也正接受便衣盤問。高登避開他們。
漁網已經收緊,現在可不能刺激他們。
學校大門外,幾輛黑漆馬車已等候多時,馬丁指了指其中一輛。
高登和薇拉上車,把廣場的騷動拋在身後,車廂隨著馬匹啟動而微微搖晃。
他往後一仰,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下因為過度思考而暈眩的腦子。
報告會上的每一步從容,都在消耗腦力。
薇拉沒坐對面,而是坐在他同側。
她目光平靜,完全看不出外面那種冷漠兇殘的氣質,有種只有高登能分辨出來的溫柔。
高登往旁邊側了一下,最後很自然地把腦袋躺在薇拉的大腿上。
這並不柔軟,紮實的肉肉托住高登的腦袋,卻有一種奇妙的可靠感。
他沒有問,薇拉也沒想過該不該推開,只是把黑劍放到一旁,免得劍柄硌到他。這本身就說明很多事。
……
……
高登再睜眼時,只看到薇拉那被皮革束帶托起的弧線。
他嘗試向上觀察,失敗。
大、底盤寬,聚攏程度高,位置很挺。就一個字,美。
「我看不到你的臉。」
「你的問題。」
高登起來的時候,窗外飄過來煤煙的惡臭,混雜著鹹魚和腐肉的氣息。
老魚市場到了。
他看到黑水河沿岸的倉庫和晾曬架,蒸汽駁船和漁船系在岸邊,碼頭工、漁民和鄰近居民踮腳對黑鰓幫的廢墟指指點點。
「天啊……聖約蘇亞保佑我們……」
「變成這樣了……那屋頂昨天還在……」
「……太糟糕了……」
馬車停在浸過聖油的麻線外,普通巡警把路人攔在外面。
黑鰓幫的倉庫,高登記得很清楚。
昔日那是一座灰黑的大型建築,門口總掛著漁網,一左一右兩個胖子有如門神。
如今它被開膛破肚,屋頂消失,牆壁破碎,周圍水面飄滿污物和建築殘骸。
高登和薇拉下車。
封鎖線上,還有一個勇敢的小個子女巡警。
她個子不高,戴著警帽,留出栗色的高馬尾,湖藍色的眼眸非常明亮,容貌清秀耐看。
她正試圖把黑鰓幫首領老巴茲推出封鎖線。
「這裡不開放參觀,先生。」
「那是我的倉庫!我的兄弟死在裡面。」老巴茲惡狠狠地說。
僅僅一晚上,他像是老了十歲,幫眾死絕,仍然堅持追隨他的只剩疤痕和啤酒肚。
「正因為死的是你兄弟,我才不能讓你進去。」
「什麼狗屁道理。」
「弄亂他們最後留下的東西,我們就會少證據。少一分證據,兇手就多一分逃走的可能。先生,你更想看兇手被抓住,對不對?」女巡警語氣認真。
「就憑你?」老巴茲對她吹鬍子瞪眼。
「對。」她拍了拍腰上的左輪槍,「我還有我的夥伴,它說話少,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老巴茲正要發作,回頭看到高登和薇拉,眼神中的憤懣和不安終於消退了一些。
「黑水隱修會。」他攥緊拳頭。
「我知道。」高登嚴肅點頭,「但我剛剛讓全城人注意到隱修會,你兄弟的死,絕不會被寫成普通火併一筆帶過。而是會被寫成跟密教徒鬥爭的好漢。」
老巴茲盯著高登,顯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感覺,這小子跟之前比,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