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偷一隻雞,就要廢一隻手?
梁三娘跨上車蹬,手裡還握著那張退回的帖子。
南征軍已經走遠,街邊菜葉被車輪碾進泥里。
她坐了片刻,將帖子塞回懷中。
「去禁軍營?」
「先去看看他們住的地方。」
陸淵遞過水囊,又替她解開扯壞的袖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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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三娘卻沒接水,轉頭看他。
「帖子遞了,人也沒見著。再找赫連崢,他怕是連營門都不想讓咱們進。」
「所以今日不找他開門。」
陸淵把水囊放在她膝上。
「他擔心三千個弟兄,咱們連這些人家裡什麼光景都不知道,下回見面,還拿什麼勸?」
她捏著袖帶,悶聲問道:「你也覺得,我方才只顧著自己的事?」
「你想見父親,我陪你等。可接下來要辦的事,不能光靠他們陪著等。」
梁三娘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擰開水囊喝了兩口。
營里的軍士盼著下一頓米,她卻攥著帖子,盼人家陪她進宮。
「秦叔,勞煩你帶路。」
馬車繞過御街,拐進宮城北面的舊巷。
兩名護衛下車步行,才勉強讓出過路的地方。
門口有個婦人補軍靴,見車來了,趕緊將尿布往屋檐下收。
靴底破了個洞,她腳邊堆著裁好的舊布。
「禁軍家眷就住這兒?」
梁三娘探身看了看,秦老六便靠牆停了車。
「住了不少,租錢便宜,當值也近。」
陸淵下車,門旁的藥罐缺了口,罐底還架在兩塊碎磚上。
他剛扶住梁三娘,巷子裡便傳來慘叫。
「摁住!手伸出來!」
木棍落在皮肉上的悶響緊跟著傳來。
梁三娘提起裙擺往裡趕,兩名護衛搶先撥開人群,陸淵也跟了進去。
一個年輕漢子趴在泥水裡,穿著禁軍舊襖,右臂被家丁擰到背後。
另一個家丁踩著他的肩,正往外拖他的左手。
旁邊跪著個婦人,額頭磕破了,還抱著孩子去扯家丁衣擺。
「別打了!我們賠,求公子容兩日!」
孩子哭得打嗝,她騰不出手去抱丈夫,只能用膝蓋往前挪。
錦衣年輕人站在台階上,一腳踢開她的手。
「容兩日?偷的時候怎麼不先問問本公子?」
他腳邊丟著只死雞,雞爪纏著草繩。
家丁舉起短棍,對準漢子的手掌便要砸。
「住手!」
梁三娘扣住他的胳膊,向後一扯。
那人踉蹌退開,棍子擦著漢子的耳朵砸進泥里。
婦人趕緊撲過去,把丈夫的左手護進懷中。
「哪來的閒人?」
錦衣年輕人沉下臉,朝家丁使了個眼色。
陸淵擋在梁三娘身前,護衛隨即上前,將圍來的幾個人攔住。
「這雞,是你偷的?」
地上的漢子抬起頭,嘴邊沾著血。
妻子剛想開口,他便用肩膀抵住她,低聲道:「是我,跟她無關。」
梁三娘原本準備的質問頓住了。
孩子縮在母親懷裡,衣襟敞著,露出兩條細瘦的胳膊。
她伸手替孩子攏好,又望向那隻雞。
「為什麼偷?」
陸淵蹲下來,攔住漢子要往地上叩的額頭。
那人嘴唇動了幾下,臉一直紅到脖子,始終不肯答。
婦人卻怕家丁再動手,哭著搶了話。
「他娘病著,郎中說得補些湯水。軍餉幾個月沒領足,昨日領回一點,又拿去抓藥了。」
她替孩子抹掉鼻涕,越說越急。
「孩子夜裡餓醒,哭了一宿。他說出去借錢,誰知道回來就叫人堵住了。我真不知道他偷雞,我若知道……」
「別說了!」
漢子把臉埋進胳膊里。
「偷就是偷,還嫌不夠丟人?」
婦人被吼得一顫,仍抱著他的手,沒肯鬆開。
陸淵看了片刻,站起身,示意秦老六取錢。
「雞錢照市價賠。偷盜該怎麼罰,送官去斷,你不能私下把人打殘。」
「你替他賠?」
杜公子掏出帕子擦袖口,朝那隻雞抬了抬下巴。
「專給家父補身子的,外頭幾文錢的破雞,也配跟它比?」
「那你報個價。」
秦老六摸出錢袋,想先把人從棍子底下救出來。
誰知一旁補靴的婦人拉住了他,聲音壓得發緊。
「戶部杜侍郎家的公子!別爭了,快勸你家東家走。」
秦老六看了眼地上的漢子,遞錢的手沒收,另一隻手卻悄悄扯住陸淵衣袖。
陸淵將他往身後讓了讓。
「偷雞送官,傷人也得送官。戶部侍郎家的門,比衙門還大?」
圍觀的人往後縮,補靴婦人也低下頭,不敢再接話。
梁三娘聽見戶部二字,胸口堵得難受。
軍士連餉都領不齊,病母等著湯水,孩子餓得哭。
收錢發錢的官員家中,卻養著尋常雞都比不得的好雞。
「軍餉不夠發,侍郎府倒有閒錢補身子!」
她走到母子身旁,直視台階上的人。
「今日這事,你讓官府來斷!」
杜公子把帕子甩在家丁臉上。
「本公子抓賊,還輪得到你們教?一口一個官府,嚇唬誰呢?」
他指向陸淵,揚聲吩咐。
「都是一夥的,連他們一起綁了!」
兩個家丁繞過漢子,伸手就扯梁三娘披風。
陸淵橫臂擋開,護衛當即擠上前,將人頂回台階下。
然而梁三娘先抓住了他的傷腕,翻過來查看布結。
「這隻手還想不想要了?」
「要,還得替夫人捧玉璽呢。」
陸淵壓低聲音,沖她笑了笑,「要是讓幾個狗東西給廢了,多虧啊。」
她耳根一熱,將他的手塞回袖中。
「護好,別讓我再纏第三回,不然回去我都沒法跟姐妹們交代。」
說完,她退到婦人身旁,解下披風裹住孩子。
婦人慌忙往回推,梁三娘按住她的肩。
「先給孩子擋風,旁的等會兒說。」
「謝謝,謝謝姑娘!」
秦老六趁家丁退開,又將錢袋遞過去。
「人已經打成這樣,公子先消消氣……」
杜公子揮手打落錢袋。
銅錢滾進泥水,有人彎腰想撿,被他一瞪,又趕緊拉著孩子退回牆根。
年輕禁軍撐著地想站起來,後背立刻挨了一腳,整個人重新撲進泥里。
「還想跑?」
杜公子指著他,沖家丁厲聲喝道:「給本公子打!今天我倒要看看,誰敢替一個賊丘八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