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既然霍先生信不過我,那欠條請半年後還給我


  林慧醒了。

  聲音輕得像風中飄著的羽毛,裹著剛醒來的虛弱,軟得沒什麼力氣。

  「洛洛。」

  蘇洛溫聲安慰了母親幾句,轉身出去給母親買吃的。

  剛踏出醫院大門,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孤零零地立在不遠處,身著洗得發白的深灰色棉服,面容憔悴,眼窩處還帶著未乾的紅痕。

  這是父親那場車禍里,受害者的妻子。

  「周阿姨。」蘇洛立刻走了過去,「賠償款都結清了,最後的十萬上個月已經還了,欠條您給我吧。」

  此前她特意來醫院找過周阿姨,卻撲了個空,後來母親的病情、學業和兼職一堆雜事纏身,便一直抽不出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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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阿姨站在原地,有些不自在。

  蘇洛皺眉:「周阿姨,按照當初的約定,您應該把欠條給我。」

  「蘇小姐,欠條已經不在我這裡了。」

  蘇洛愣住了。

  「什麼意思?」

  周阿姨看著蘇洛茫然的模樣,便知她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道:「之前有位姓霍的先生找到我,讓我去找你要最後的那十萬塊錢,把欠條拿走了。」

  蘇洛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一股怒意順著脊梁骨直躥頭頂,攥著的手指猛地收緊,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好幾度。

  「你怎麼能把我的欠條給別人。」

  周阿姨的聲音瞬間也拔高了八度道:「他幫我要到了錢,我憑什麼不給?蘇洛,要怪就怪你爸當初撞殘了我男人!」

  「我按照約定,每個月都在給你們這筆錢。」

  周阿姨狠狠瞪了眼蘇洛,「是啊,你是每個月還了一點,可誰知道你下個月還不還得起呢,據我所知,你還準備給你媽換新藥,你那個媽遲早要死的,憑什麼拿我的錢去救她?」

  在她心裡,沒還完錢之前,蘇洛賺的每一筆錢都該是她的。

  蘇洛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帶著顫:「這些年,我每個月一分錢都沒少給,你怎麼能說出這種混帳話!」

  周阿姨斜著眼,把蘇洛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聲音里裹著淬了毒的尖酸刻薄。

  「我也是替你著想,那男的挺大方的啊,你再陪他睡一覺,估計你媽的醫藥費也有了。」

  她狠狠瞪了眼蘇洛,快步離開。

  蘇洛僵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冰涼。

  因為周阿姨那些侮辱人的話。

  更因為霍白拿走她的欠條。

  他若是怕她賴帳,大可以在她提出預支半年工資的時候,也寫一張欠條就是。

  他憑什麼在沒有她同意的情況下這樣做。

  何況讓人用那般不堪的話語來詛咒母親,那樣說自己。

  一股混雜著無力的怒火,猛地攥住了蘇洛的心臟,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著她的喉嚨,壓得她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凜冽的秋風順著衣領鑽進來,冷得她止不住的渾身打顫。

  她拿出手機,輸入那個號碼。

  可沒有撥出去。

  問了又能怎麼樣呢?

  就跟他讓她的客戶退單一樣,她除了眼睜睜地看著,沒有別的辦法。

  秋風卷著刺骨的涼意撲面而來,吹得她眼睛酸澀發脹,眼眶裡瞬間漫起潮熱的水汽。

  她抬腳往前走,但腳步剛動就停了下來。

  霍白正站在對面。

  他手裡提著保溫桶,黑色大衣挺括有型,周身散發著冷硬的氣場。

  「我給阿姨買了些營養湯。」

  蘇洛拼命克制情緒,可還是忍不住手抖,「霍白,你憑什麼拿走我的欠條?」

  她是向霍白預支了工資,可那預支的,是她半年的辛苦勞作。

  她對霍白盡心盡力。

  但他呢?

  他傷害她,更欺騙她。

  她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像被無形的線扯著般緊緊繃緊,用盡全身力氣撐著那點岌岌可危的體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既然霍先生信不過我,那欠條請半年後還給我。」

  「嗯。」

  蘇洛的手指在身側攥的指節發白,霍白輕描淡寫的一個「嗯」字,讓她心裡本就積攢的憤怒瞬間漲滿胸腔。

  她揚了手。

  巴掌清脆地落在霍白臉上,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響亮。

  霍白的臉猛地偏向一邊,左邊臉頰迅速浮出五個清晰的指印。

  蘇洛的手掌火辣辣的,控制不住地輕輕顫動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憑什麼……」她的聲音碎了,「你憑什麼這樣做。」

  她快步逃離,單薄的背影里裹著快要溢出來的壓抑與傷痛,連腳步都帶著難以掩飾的踉蹌。

  霍白抿緊了唇,他心頭被她的眼淚燙得生疼。

  他了解她的,但凡厭棄一個人,必定避之不及,恨不得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楚河漢界來。

  她不會接受他這個客戶,也不會接受他的錢。

  他偏不願意這樣。

  可怎麼辦呢?

  她曾經是他最溫暖的那束光。

  如今,他只想將這束光留在身邊。

  拐角處,蘇洛渾身脫力般靠在冰冷的牆上,情緒幾近崩潰。

  如果說五年前霍白的離開,讓她覺得他言而無信。

  可她能說服自己,感情分分合合多正常啊。

  他心裡沒她,走了很正常。

  可現在他做的這一切,只讓她覺得無比失望。

  自己怎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竟還心心念念了五年。

  蘇洛在牆角處站了很久。

  臉頰上的淚痕被風吹乾,又因為新的眼淚重新濕潤。

  牆的冰涼鑽過外套的縫隙滲進皮膚,和心口那團燒得發疼的憤怒狠狠撞在一起,冷熱兩股力道在她體內撕扯,逼得她止不住地發抖。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

  不能哭了。

  母親還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團翻湧的情緒死死摁回胸腔最深處。

  可情緒像一口燒得沸沸揚揚的滾鍋,哪怕把蓋子死死摁住,滾燙的熱氣還是從縫隙里往外鑽,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她推開病房的門。

  母親醒了,正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梧桐葉已落了大半,僅剩的幾片在風裡搖搖欲墜,像攥不住的時光,遲早要墜入塵土。

  聽到門響,林慧轉過頭來。

  看到蘇洛泛紅的眼眶,她的目光微微一頓,隨即變成了一種蘇洛熟悉的表情——那種帶著愧疚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回來了?」

  「嗯。」蘇洛沒察覺出來,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媽,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林慧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像水面上一觸即碎的漣漪,「洛洛,你別擔心我,我沒事。」

  蘇洛沒有說話,低頭握住母親的手。

  那隻手依舊涼得像浸在冰水裡,瘦得只剩一層薄皮裹著骨頭,指尖划過全是硌人的稜角。

  她握著那隻手,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她剛在那個人面前落荒而逃,剛用一巴掌結束了一場她根本不知道怎麼面對的對話。

  而現在,她坐在這裡,握著母親的手,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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