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打了他一巴掌,他們的僱傭關係結束了
蘇洛覺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向來如此。
只能把洶湧的崩潰咽進肚子深處。
把滾燙的眼淚憋回泛紅的眼底。
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懣壓在舌根,一併囫圇吞下,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假裝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生活從五年前霍白轉身離開的那個夜晚起,就再也沒有好起來過。
林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反握住蘇洛的手,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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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媽想跟你說幾句話。」
蘇洛抬起頭,對上母親的目光。
林慧的眼底有一種疲憊的溫柔,像是積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時機。
「媽知道自己沒用,拖累了你。」
「媽。」
「你聽我說完。」林慧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爸進去了,家裡什麼都沒有了,你弄那個工作室,還要顧著我的醫藥費……媽心裡都清楚。」
蘇洛的喉嚨像被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可是洛洛,你二叔說得對,張家咱們惹不起。」林慧的聲音低下去,「那位霍先生能讓張家一夜之間垮掉……和那樣的人在一起,媽怕你出事。」
林慧嘆氣,用力握緊女兒的手。
「剛剛我都看到了。」
蘇洛渾身猛地一震,出口的聲音抖得破碎不堪。
「您看到了?」
林慧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那位就是你二叔說的那位霍先生吧,隔得遠,我沒看清楚他的模樣。」
蘇洛緊咬著下唇,眼瞼垂得極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沒法解釋。
她總不能告訴母親,那就是霍白。
林慧見她不說話,暗自在心裡嘆了口氣,又緩聲開口。
「洛洛,我聽說你給霍先生做藥膳,」她頓了一下,目光都是無奈,「你跟他預支了半年工資還清了賠償款,是不是?」
蘇洛的指尖瞬間泛起涼意,心口也跟著猛地揪緊。
林慧繼續道:「我遇到了那個姓周的妻子,她和我說的。」
「洛洛,我們家已經破產了,一窮二白,你還有我這個拖油瓶的媽,那些人講究門當戶對,是看不上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蘇洛當然明白母親話里的意思。
蘇家也曾站在階級上層,深諳越是有錢有勢的人家,對婚姻的考量越重。
你可以在外面養情人,但結婚必須門當戶對,強強聯姻。
蘇家破產了,她一個年輕女人,給有錢的男人做藥膳,還清了賠償款——
那些閒言碎語,足以編織出一百種不堪的猜測。
「你跟媽說實話,」林慧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到,「你跟那位霍先生,除了藥膳……還有沒有別的關係?」
蘇洛猛地抬起頭。
母親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擔憂,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詢。
蘇洛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悶悶的,鈍鈍的,疼得她一時喘不上氣。
「媽沒有別的意思。」林慧移開目光,聲音有些發虛,「媽就是怕你……怕你年輕不懂事,走了彎路。」
走了彎路。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細細的,尖尖的,扎進蘇洛的心裡。
不疼,但那種刺入感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蘇洛怪不了母親。
母親只是擔心她。
可她也沒辦法解釋。
她不能說五年前那個拋棄她的霍白回來了,用各種手段逼她回到他身邊。
這些話說出來,母親只會更擔心。
她垂下眼,將那些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咽得極用力,喉嚨里像是卡著一團碎玻璃,又澀又疼。
林慧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默認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洛洛,媽知道你不是那種孩子,媽是心疼你。」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你爸進去了,媽又是個沒用的拖油瓶,你的婚姻……"
她呼吸急促著,說不下去了。
蘇洛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泛著青白的印子。
「你聽二叔的話,去相個親。」林慧的語氣忽然變得急切起來,「二叔說那人條件真不錯,你去看一看,找個踏實的人,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媽——"
「你別嫌媽煩。」林慧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迫切,「你那個工作室,別開了,女孩子家家的,整天給人做藥膳,傳出去像什麼話?你還沒嫁人呢,名聲壞了,以後怎麼辦?」
拋頭露面。
名聲壞了。
這些話從母親嘴裡說出來,比蘇德厚說一百句「好好照顧人家」都讓她覺得刺骨。
她開工作室五年了。
起早貪黑,鑽研藥膳。
她以為母親會為她驕傲。
可母親說,別開了。
「媽,工作室是我的收入來源,不開我怎麼生活?」
「你找個好人家嫁了,還要什麼收入?」林慧打斷她,語氣中帶著一種蘇洛從未聽過的嚴厲,「結了婚,在家裡相夫教子,不用出去工作,洛洛,你聽媽一次,行不行?」
蘇洛看著母親。
林慧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掉。
醫生說母親不能受刺激。
如果她再頂一句,母親可能真的會倒下去。
蘇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滿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涼絲絲的,順著喉嚨直鑽肺腑,連心底都泛起了涼意。
她只覺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瞬間攫住了她。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心底漫上來的疲憊——像是一根撐了很久的繩子,終於被磨到了極限,開始一根一根地斷裂。
霍白、二叔、母親……
千頭萬緒的事都沉甸甸壓在她一個人肩上,她感覺自己撐不下去了。
她想起霍白提著保溫桶,說「我給阿姨買了些營養湯」。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好像他消失的五年是可以跳過的空白。
可那五年不是空白。
那是她獨自咬著牙熬過來的無數個漫漫長夜。
他永遠不會知道的。
蘇洛只覺得渾身像灌了鉛,疲憊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想,自己打了他一巴掌,他們的僱傭關係結束了。
他該知道她決絕的心意,不會再出現了。
甚至,她該給他打個欠條,再把原來的欠條拿回來。
「洛洛,你要是結婚了,工作室的事你和你丈夫商量,媽就不插手了。」林慧用力攥住蘇洛的手腕,退了一步。
她滿眼的擔憂。
害怕她的洛洛撐不住生活的重擔,走了彎路。
結了婚,萬事有個人可以商量,多好。
「你要是結了婚,媽也可以從二叔家裡搬出去。」林慧輕柔的說著。
蘇洛心裡悶得疼。
工作室是她花了五年時間為未來鋪的路。
不能關。
而且母親終於鬆開從二叔家離開。
「好。」她說。
「我去相親。」
林慧緊繃神色鬆了下來,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
「好好好……」她連連點頭,聲音哽咽,「媽這就跟你二叔說……"
蘇洛站起來,轉過身去收拾床頭柜上的東西。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想用這刻意的忙碌掩飾翻湧的情緒。
背對著母親的時候,她終於讓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
一滴,又一滴,落在褐色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她此刻揉碎了的心。
她抬手擦掉,繼續收拾。
窗外的風把最後幾片梧桐葉吹落了。
它們打著旋兒往下墜,落在窗台上,又滑下去,無聲無息。
就像她此刻千瘡百孔的心。
就那樣悄無聲息地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