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鏡心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整個人摔進床里,一場法事的消耗,對於身體的需求是極高的,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發呆,將那800萬的資金資助道教協會,身上所剩的無非是今天的8000和手裡零零散散的5000塊,1萬3在這個花錢入流水的社會中,掀不起浪花,甚至一直都是那有了這頓沒下頓的境界,而這房租還有倆月到期,接近7000的房租,又會讓人手頭一緊,我的眉心微微蹙起,順手摸出根煙點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次擁有800萬,屋頂那盞吊燈還是房東留下的老式吸頂燈,燈罩里積了一層灰,光線算不上昏黃,卻照得整個屋子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手機屏幕倏然亮了一下。

  顧韻發來的,就一行字:到了沒。

  我回了個到了,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本沒打算多聊,但屏幕又亮了。

  顧韻:你今天臉色不好,那個洞裡的東西,很麻煩嗎?

  我盯著這句話,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她沒在現場,但她夢到了,連洞裡的東西麻煩不麻煩都夢到了,我思索著該給人什麼樣的回覆,半晌落下幾字:還行,一堆骨頭,燒過的。超度了一下,應該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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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她回得很快。也就是說你也不確定。

  我被她噎了一下,這個人隔著屏幕,卻比我肚子裡的蛔蟲還清楚我在想什麼,也許這就是女人所具備的敏銳直覺和觀察力,她總能在某些瞬間抓到重點。

  不確定。我老老實實回了一句,師父以前說過,火葬坑這種東西,燒的不只是屍體,還有怨,但怨這東西,散了就是散了,沒散的話,過幾年還會翻上來,驅了邪鎖了魂,安了宅,已經比這江湖上大多道士處理的乾淨,但他宅子外的格局結合屋主生辰八字,夠典型,夠凶,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顧韻沒回,我本以為就此結束聊天,起身剛想去找點東西吃過,她直接打了語音過來,我接起來,她那邊很安靜,能聽到翻書的聲音。「我在查點東西。」她說,「你上次跟我說你做了那些夢之後,我就一直在找資料。我姥爺以前也是搞這個的,他留了一箱子手稿,我從來沒認真看過。」

  這件事倒是鮮少聽她提起,下意識開口道「你姥爺是道士?」

  」不算,他是鄉下的陰陽先生,給人看墳地、擇日子那種。但他說我們家女人隔代會有感應。」她在「感應」兩個字上加了重音,像是自己也不太信這個詞這般「我小時候他跟我說過,我沒當回事。現在想想,他說的可能是對的。」

  我從床上坐起來,狠嘬了最後口煙擰滅在菸灰缸里、起身,我一邊聽著她說話一邊打開冰箱思索著今天的晚餐。「那你夢到我,你認為是你姥爺說的那種感應?」

  「可能,但我以前從來沒夢到過你。就是最近,從你師父走之後。」

  我翻找的手指頓了一下。「你確定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確定。第一次夢到你,就是你後來跟我說,那個晚上你給你師父電話沒打通,最後是你師叔接電話的那個晚上,我那天夢到你在一個院子裡,跪在地上,面前擺著三枚銅錢。你一直跪著,天很黑,沒有月亮。」她停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夢見你。」

  她的話說的很輕,卻是字句清晰的鑽入我的腦海,這種感覺讓人似乎又回到那個晚上,說不上來的心酸,我沒說話也沒去打斷她,我拿了一塊牛肉,丟入菜盆解凍,順手取了一瓶啤酒朝著客廳前去。

  「玉塵,你師父留給你那本筆記本,裡面有沒有提到過一個詞叫『鏡心』?」

  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順手取了支煙叼在嘴裡,師父的筆記本我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在腦海深處,我用不著去找、去翻,便知道裡面的所有細節,我點燃支煙,輕輕搖頭開口「沒有,他老人家的筆記里都是囑咐我的話」

  「關於這個詞,我姥爺手稿里寫的。」紙張翻動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他說,有一種人叫『鏡心』,能映照別人的因果。這種人和通靈者是一對,一個能看別人的命,一個能看通靈者的命。就像鏡子和人,互為表里。」

  聽到這裡我起啤酒的手微微頓下,卻又仿佛瞬間接受了設定「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夢不到自己的事,你能夢到。」我把酒倒入杯里低唇滾喉,灌了兩口「是因為我通靈,你鏡心。」

  「嗯。」

  「那你不就是我配套的?」話一出口,我就覺得不對,這話說得太輕了,輕浮得有點不像話,我尷尬一瞬,剛想找補,但顧韻沒有生氣,她只是輕輕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像是一朵雲從月亮前面飄過去,遮了一下光,又散開了。

  「你可以這麼說。」她說,「但你換個角度想,你這條命,對很多人來說很重要。重要到有人專門安排了一個鏡心,來看著你。」

  她說話總是這樣,不跟你爭,不跟你辯,但一句話能把你從深淵裡拽出來,讓你忽然舒服起來,師父以前說我這個人嘴巴沒個正經,脾氣暴躁,但心裡比誰都清楚,顧韻不一樣。她嘴巴也很正經,心裡更清楚。

  這就是為什麼哪怕沒有夢鏡的存在,偶爾我也願意跟她聊天,跟她說話的時候,我不需要解釋太多,當然,她也是個美女,姣好身材完顏面容,在這個社會沒有人會對漂亮的女人抱有敵意。

  我似乎刻意迴避著師父羽化的消息,靠在沙發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抽了口煙「你今天在車上跟我說的話,我沒來得及回。你說你夢到了通天河,還看到了那個人。他長什麼樣?」

  「看不清臉。但他在往前走。」

  「往前走?」

  「嗯。以前你說夢到他的時候,他是背對著你,站著一動不動。但在我的夢裡,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撥了一下,師父說過,夢是因果的先到者,一個人在你的夢裡開始動了,意味著他在你的命運里也開始動了。菸灰掉到了身上,我皺皺眉但也懶的拍,垂頭吹了口氣。「顧韻,你幫我查一件事。」

  「你說。」

  「你姥爺的手稿里,有沒有提到過『通天河』?」

  她沉默了一會兒。「有。」

  我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因為我沒想過她真的找到。

  「手稿里有一頁,畫了一張圖。」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邊翻邊讀,「一條河,畫得很潦草,旁邊寫了幾個字——『通天河,陰陽界』。後面還跟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淡,我姥爺寫的是:『此河不入地理志,只在夢裡現。』」

  只在夢裡現,我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面——白浪翻湧的河,黃色的沙子,寫著「通天河Et」的牌子,那個夢,我做了不止一次。但每一次的場景都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如果這條河不是真的存在,那它是什麼?是一個地方,還是一個概念?

  「還有,」顧韻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姥爺在那一頁的背面寫了一句話,我差點漏了。」

  「什麼話?」

  「鏡心與通靈,當共赴一河。一者看因果,一者看己身。」

  我握著手機,很久沒說話,師父的筆記本。顧韻姥爺的手稿。兩個從未謀面的老人,在兩個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文字,指向了同一個地方。通天河。陰陽界。共赴一河。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路。

  「玉塵。」顧韻叫我的名字。

  「嗯?」我下意識出了聲回應著人

  「你不要覺得自己欠了師父。」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他給你東西,是因為他知道你扛得住。師父從來不會把擔子交給扛不動的人。」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嗓子有點緊。

  「還有」她頓了一下,「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師父也說過,在山上的時候,有一次我因為和山下一村裡的欠卦金的老賴打架,傷了腰,躺在道觀的床上疼得睡不著,師父坐在旁邊,一邊給我敷藥一邊說:「修道的人,最怕的不是受傷、不是鬼怪精怪,而是啊那人心,你啊」本以為師父要開始教育我,卻是聽著似是說給他自己聽「罷了以後會有人在,你這輩子不會是一個人的。」

  我當時以為他在說祖師爺保佑之類的。現在想想,他說的可能不是神仙,指尖的菸蒂燃盡微燙,我順手丟入易拉罐里,輕笑著開口「行了,」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語氣轉得鬆快一點,「說這麼嚴肅幹嘛,我又不是明天就去跳通天河。」

  顧韻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會,你就是嘴上不正經,你最厲害了」

  「這叫豁達。」我糾正她。

  「行,豁達。」

  我們同時沉默了,但那沉默並不尷尬,就像兩個人在同一片樹蔭下坐著,誰也不用說話,但誰都知道旁邊有個人。

  「我明天要去見一個地產公司的老闆。」我緩緩開口「小劉介紹的。他工地上出了點事,讓我去看看。」

  「什麼地產公司?」

  「沒細問,反正是砸錢的事,收了出場費,談好卦金」我抬手又拿起桌底白酒小酌「你說我要不要換件好點的道袍?顯得專業一點,還是就隨意的」

  「道袍?你要去做法事嗎,如果用得上的場合,你那件洗得發白的最好。」

  「為什麼?」

  「因為舊的比新的有說服力。」她說,「有錢人精得很,你穿件新的,他當你剛出師。你穿件舊的,他覺得你幹了很多年了。不過,你隨意些也沒事嘛,大師隱於市嘛」

  「有道理。」我咧嘴笑了一下「你以前是幹嘛的,這麼懂人心。」

  「看書看的。」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快去睡覺吧,你今天臉色真的不好,明天還要見人到時候精神一點。」

  「你明天會夢到我嗎?」

  「不知道,但我希望夢到你。晚安」

  掛了電話,我起身回了廚房,多年養成健身的習慣和偶爾打打易筋經的鍛鍊方式,導致自己還是喜歡牛肉,魚肉,蝦這一類高蛋白食物,簡單煎制個牛排,配著那剩下一兩左右的白酒下肚,心情算是不錯。

  我抬眼望著,窗外的月亮很亮,和師父走的那晚一樣亮。但今晚的感覺不一樣了。師父走後,我一直覺得自己在一艘船上,船破了,槳沒了,水流把我往一個不知道的方向推,但現在,好像有一個人在岸邊走著,手裡舉著一盞燈,她現在雖然不能把船靠岸,但她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漂在這條河上。

  我把師父的筆記本攤開,翻到那個空白的地方。在「關於你的夢——」後面,拿起筆,寫下了一行字。

  「鏡心。互為鏡像。」

  寫完,把筆記本合上拿起回了臥室,壓在枕頭底下,簡單洗漱上了床,閉上眼睛的時候,不禁想起那句話。師父,你說我這輩子不會是一個人的,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手機響了。

  不是鬧鐘,是一個陌生號碼。

  「餵?」我迷迷糊糊接起來,有些壓火。

  「請問是玉塵道長嗎?」對方聲音很沉,中年男人,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客氣,「鄙人姓陳,是宏坤地產的。昨天晚上,縣醫院的小劉醫生給了我您的電話。」

  「嗯,您好。」我半睜半閉著眼睛說道「「陳總,請問有什麼事?」

  「道長,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公司有個項目,在城東,工地開工之後就不太平,工人接二連三出事故,上個月停了工。找了好幾個先生看過,花了不少錢,都沒用。昨天小劉把您的事跟我說了,說您一眼就看出了他家宅子的問題。」他頓了一下,「我想請您來看看。報酬方面您放心,絕不虧待。」

  我緩緩起身沒先急著接話,赤腳踩在地板上,拉開窗簾,陽光刺眼、眯眸,又是一個好天,樓下賣早點的吆喝聲和車喇叭聲混在一起,這座城市醒了,熱鬧、嘈雜、充滿煙火氣,而我雖討厭被人打攪清夢,但如果是財神爺,哪便另說「行。小劉昨天大概說了,卦金和我的規矩他也給你說了,地址發我。」

  「好嘞!我馬上安排車來接——」

  「不用接。我自己坐車過去。」

  「那怎麼行,您——」

  「陳總,」我打斷他,語氣平淡,「我是道士,不是客人。你把地址發我,我到了再說。」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好,就按道長說的辦。」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在床上,顯然很煩,起床氣算是多年也沒被社會磨平的壞習慣,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了一點,但眼圈還有點黑,昨晚睡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至少沒做夢,拿起一旁的髮膠揉塗發間整理髮型。

  沒做夢其實不是好事,師父說,通靈者無夢,不是累了,是因果暫時停擺了,因果停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暴風雨前的寧靜。

  但我現在不想這些。我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和一旁的亞麻T恤,我眯思索片刻,最終穿上T恤,又走到桌前把羅盤、銅錢、黃符塞進背包里,走到門口的時候剛準備出門,手機又亮了。

  顧韻發來一條消息:昨晚夢到你了。你站在一個工地里,地上有個很大的坑。你蹲在坑邊看著什麼,眉頭皺得很緊。小心

  我看著這條消息,打了個冷顫,卻是輕嘆口氣,工地大坑,這麼快就來了。給她回了一條。收到。天塌下來有貧道頂著。

  她回了幾個字。「大師,注意安全。」

  瞧著手機里的信息嘴角不覺上揚,把手機揣進兜里,推開出租屋的門,樓道里瀰漫著隔壁炒菜的油煙味,樓下有人在吵架,好像是三樓的兩口子在爭奪晾衣杆的使用權。

  我穿過這場熱鬧的煙火氣,走向路邊等車,背包里的羅盤碰撞銅錢的聲響,一顛一顛的,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正在為我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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