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工地詭事
計程車停在工地門口,計價器上跳了個讓我肉疼的數字。
我付了錢,站在路邊打量了一下這片工地。位置不偏,但周圍沒什麼人,最近的居民區在三四百米外,工地的圍擋是新修的,上面印著「宏坤地產」四個燙金大字,圍擋裡頭豎著幾座塔吊,鐵臂橫在半空,一動不動。
沒人施工大門半敞著,門衛室里坐著個老頭,正低頭刷手機。我走過去敲了敲窗戶,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找誰?」
我掏出手機微信給人看眼「陳總叫我來的。」
老頭愣了一下,拿起座機撥了個號,低聲說了兩句。掛了電話,他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變了,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給我指路:「陳總在臨時辦公室等您,往前走左拐,那個白色的貨櫃板房就是。要不要我帶您過去?」
「不用。」我擺擺手轉了身
工地很大,地面被挖得坑坑窪窪,到處堆著鋼筋和水泥板,正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基坑,像是被人在地面上剜了一個口子。我還沒走到坑邊,一陣陰風就從腳底下卷上來,不是天氣的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和在小劉家院子裡感覺到的一模一樣,但更濃,習慣性的蹲下抓起一把土壤捏搓,湊落鼻前輕嗅,如果說小劉家的煞氣是一團霧,這裡的就像一鍋沸騰的水,直往人毛孔里鑽。倏然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了一眼顧韻發來的消息:你到了沒?我昨晚夢到你的哪夢特別長。
時間不算晚,我便靠在基坑邊的圍欄上,給她回了一條:剛到。夢見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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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韻:夢到你先站在一個大坑邊上,坑很深,你蹲下去抓了一把土,然後你的手頓住了。你盯著那把土看了很久,表情不太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抓過土的手,又看了看眼前的坑,頓時無措一瞬,也不知道這種被人看穿是好事還是壞事,手指上還沾著灰黃色的土粉,掌心那股乾燥發澀的觸感還沒散,無奈笑笑,給人回覆:然後呢?
顧韻:然後你跳進坑裡了。
:我自己跳的?
顧韻:自己跳的,不是被人推的,也不算跳,就是你自己跳走下去的,你在坑底走了很久,走到一個角落,蹲下來開始挖土。挖著挖著,你挖出來一個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我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思索,手指在按鍵上頓了半刻:什麼樣的東西?
顧韻:巴掌長,黃褐色的,你拿著對著光看,翻了個面,弧形的,感覺你臉色一下就變了。
看著人的描述我慢慢呼出一口氣,顧韻的夢開始越來越清晰了,以前她只能夢到模糊的畫面,現在居然連東西的形狀、顏色、弧度都能描述出來,她的鏡心,在進化,思索片刻回人:你昨晚幾點睡的?
顧韻:快一點。你呢?
:我也差不多。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巨大的基坑。
這時候陳總從板房裡迎了出來,傳來一聲熱絡的招呼「玉塵道長!」
我抬頭,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板房裡快步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發福,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笑。「鄙人姓陳,陳國棟。昨天給您打過電話。可算把您盼來了!」
他伸出手來,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軟,男人有錢的手掌,便是寬厚如棉,這掌雖軟寬,但不夠厚,視線掃眼人鼻頭,耳廓並未多言,離近了兩步瞧他眼底有一層青黑色,臉上雖然笑得熱絡,但眉心的紋路很重,顯然是長期睡不好覺留下的痕跡。
「道長,您來的時候沒讓我派車去接,我這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不習慣坐別人的車。」我淡淡擺手算是拒絕了客套,我不想用多餘的時間拿來打著生意官腔「陳總,客套話先放一邊,你把情況給我說說。」
陳總笑容收了半分,點了下頭。他大概沒見過這麼不客氣的道士。「道長,這個項目是三個月前開工的。從打地基那天起就沒太平過。打樁機的鑽頭打到一半忽然崩了,合金鋼的鑽頭直接斷成兩截。工人上去檢查,說底下什麼都沒有,連塊大石頭都沒有。崩鑽頭的地方在基坑東南角,我帶您去看。」
「不急。你先說完。」
他點點頭接著說道「後來換了鑽頭繼續打,樁是打進去了,但從那天開始接二連三出事。一個開了十年挖掘機的老師傅,平地里把鏟斗開進了基坑,挖掘機翻了個底朝天,人差點沒了。三個工人同時在工地上暈倒,送醫院什麼也查不出來,躺了兩天才醒。塔吊上的鋼筋從二十米高的地方滑下來,砸在工棚旁邊,差兩米就砸到人了。後來沒人敢開工了,工人之間傳得邪乎,說什麼的都有。有一個半夜值班的,第二天一早就說看到基坑裡站著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嚇得當時就跑了,工資都沒要。」
聽著人描述我視線掃尋著工地內的設施「停工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陳總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這個項目要是再不開工,每天的損失就是六位數。我找了三個先生,花了十多萬,都沒用。後來縣醫院的小劉醫生跟我說起您的事,說您一眼就看出了他家宅子底下的東西。」
我正要說話,板房的門又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了出來,穿著一身黑色中式對襟衫,左手腕上掛著一串菩提子手串,右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表。他站在板房門口,沒走過來,靠著門框上下打量我。
他的目光在我單挎的背包上停留了好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就這?的表情。「又來一個。」
陳總的臉色僵了一下。「張大師,這位是玉塵道長——」
「玉塵道長?」張大師把手串換了個手腕,「沒聽過。哪個觀的?」
「沒有觀。」我故意說道「師父在山上修的。」
「野路子?」張大師的嘴角這回真的翹起來了,他轉頭看陳總,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怎麼越找越離譜的意思「陳總,不是我說,這個項目已經夠麻煩了。前前後後來了多少人?哪個不是拍著胸脯說能搞定?結果呢,錢花了不少,工人照跑不誤。您要是再找些沒經驗的人來亂動,搞不好本來能解決的也解決不了了。」他在說沒經驗的人的時候,又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轉頭問陳總:「你找這位花了多少?」
陳總的表情像是牙疼忽然犯了。「前前後後…差不多八萬。」
八萬我在心裡算了一下,八萬夠我把租的房子換成小別墅租而這位張大師在工地上轉了兩圈、做了幾場沒用的法事,收八萬,這尼瑪不就是人傻錢多和膽大LOW貨。「他之前說怎麼解決?」
沒等陳總開口,張大師自己接話了。「水陸法會。三天三夜。」
這次我是真沒忍住,笑出了聲。
張大師的臉色變了,手串被他捏得咯吱咯吱響「你覺得好笑?」
「水陸法會是超度水陸亡魂的大法會,你知道水陸法會要多少人嗎?」我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他「開壇至少七個法師。一個主法,兩個正表,四個助念。你一個人做的什麼?念經?不行的回去精修幾年再出來」
張大師的嘴張了又合,沒說出話來。
「還有,水陸法會超度的是水裡和陸地上的亡魂。你告訴我,這工地底下是有護城河還是有萬人坑?你連地底下埋的是什麼都不清楚,就上來就燒紙做法會,你這不叫做事,這叫搞裝修。面上好看,裡頭爛著,裝什麼大尾巴狼」
張大師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他的手串被他攥得咔咔響,嘴唇抖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你倒是說說,這底下埋的是什麼?」
「我還沒看,我說什麼,靠瞎編?」說著我故意掃眼人
「沒看你就在這大放厥詞?」
「我是能看風水能算命,但我沒有透視眼,我看都沒看我怎麼知道這下面有什麼。」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不再看他「看完了再說,沒看的不說,你沒看就說要做法會,你連這個都不懂?」
張大師的嘴唇還在動,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陳總站在旁邊,看看他,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花了八萬請的先生,被一個穿著T恤的年輕人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這筆帳他大概正在心裡重新算。
我沒管他們,轉身朝基坑走去。走到坑邊的時候,張大師忽然在後面喊了一聲:「等一下!你到底什麼來頭?你師承哪脈」
我淡淡看眼人,懶得回人話,沿著基坑邊緣的土坡往下走,這時候手機響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我輕點接通,那熟悉的聲音鑽入耳廓「玉塵,你剛才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我回想了一下剛才和張大師那番對話算不上吵,但確實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人家老底掀了,挑挑眉說道「不算吵,就是有個同行,收了人八萬塊錢,在這工地上燒了三天紙,屁用沒有,B臉不要,我看不過去,說了兩句。」
「你啊,脾氣又上來了。」她在那頭似乎有點無奈。
「他自找的。」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是夢到的?」
「嗯。本來就起的早,睡個回籠覺又是你,夢到你站在工地里,面前站著一個穿對襟衫的人。他手裡拿著串珠子,臉漲得很紅。你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淡淡的。但他看起來快要炸了。我就想著給你打個電話,不可以衝動了,現在社會戾氣多重啊」
我把聽著人說話順手掏出支煙點燃,有點想笑,顧韻描述的張大師,精準到連臉色和手裡的珠子都對得上。但她只看到了畫面,沒聽到聲音,所以她不知道我說了什麼,只知道我把人搞得很炸。
顧韻又開了口「那人不是壞人。就是有點好面子。你下次碰到這種人,嘴上留情一點。」
我倒是來了興趣了嘴「你連他是好是壞都能夢出來?」
「夢不出來。但我感覺他不壞。就是有點…怎麼說,本事不夠,名氣太大,被架在那兒了。」
「行吧,下次我給他留三分面子,看在你的份上,先掛了辦事,賺錢。」不等人說完掛斷人的電話,就瞧見她發了個省略號過來,就是三個點,沒有別的,但我看著那三個點,覺得她大概在屏幕那邊笑了一下。
將手機放入兜里,深吸口煙抬眼望著四周,坑底大概有十幾米深,黃土被挖得一層一層的,斷面上能看到不同年代的地層。最深的那一層,土的顏色和上面不一樣,是深灰色的,像是浸透了什麼東西。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握在手心裡,乾燥、發澀,不像是從地下挖出來的。正常的地底泥土是濕潤的,有地氣,握在手裡涼絲絲的。這把土什麼感覺都沒有,像是死了的,沒有溫度,沒有濕氣,沒有生命。
我把土扔掉起身,開始在坑底慢慢走,師父說過,風水最好的感知就是用腳,去丈量感受。
走到東南角的時候,腳底板的湧泉穴又猛地跳了一下,比剛才跳得更重,像是有人在腳心彈了一根弦,這裡的土和周圍沒什麼區別,就是普通的壓實地基。但湧泉不會騙人,它跳,說明底下有東西。
「陳總」我朝上面喊,「打樁機崩鑽頭的地方是這裡嗎?」
「對!就是那個位置!」陳總站在坑邊探著頭往下喊,他旁邊站著一堆人——除了張大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了幾個項目經理模樣的,都在探頭探腦往下看。
我蹲下來,掏出背包里的摺疊軍工鏟,扒開表層的土,土扒到大概兩掌深的時候,鏟子碰到了什麼硬東西,我眉頭微皺,對著周圍狠下兩鏟子把它挖出來。
一塊骨頭,巴掌長,顏色發黃,表面有明顯的裂痕。不是石頭砸的裂,是高溫燒裂的骨頭的斷面是黑色的。
我拿著骨頭站起來,對著陽光看。骨頭上沒有泥土的味道,也沒有腐爛的臭味,什麼味道都沒有。
這不對。正常的骨頭在地下埋久了會吸附周圍土壤的氣息,挖出來的時候會有一股土腥味,但這塊骨頭像是被人把所有的氣息都抽走了,我把骨頭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道紋路,不是自然裂縫,是人為劃上去的。弧形,很深,像是某種符號的一部分。
「道長,您挖到什麼了?」陳總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他看不到我手裡的東西。
我沒回話,抬頭看向坑壁。在深灰色的土層里,隱隱約約能看到更多的骨頭碎片,還有幾塊陶片。陶片是粗陶,表面有簡單的紋路,像是某種原始的圖騰,線條粗糙,用鈍器刻上去的。不是陪葬品。陪葬品不會這麼糙。這是祭器,一瞬間我便明白了,便朝著坑上走去
「陳總,這塊地以前幹什麼用的?」
「以前是片荒地。我們拿地的時候做過地勘,沒發現什麼異常」
「地勘打了多深?」
「十米。」
「這塊骨頭在十二米的位置。」我把骨頭扔給人「你們打樁打到了十二米,剛好打進了一個祭祀坑。」
陳總撿起骨頭,臉色變了,接也不是,丟也不是,「祭祀坑?那是不是說這底下有古墓」
看著人忌諱模樣,那點逗人的心思讓我心情大好「不是古墓。」我爬上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古墓有棺槨有陪葬品,這個沒有。這個只有骨頭、陶器碎片,還有焚燒的痕跡。商周時期的東西,先民祭祀天地用的。他們把祭品燒了埋在坑裡,等祭品變成灰燼,祭祀才算完成。你們打樁機打到了祭祀層,把埋了幾千年的東西驚動了。」
「驚動了會怎麼樣?」
我思索一瞬「不會怎麼樣。祭祀是通天的,不是害人的。它不凶。它只是被人忘了太久,忽然有人來了,它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總的表情鬆弛下來。身後的項目經理們也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已經在說「那是不是可以復工了」。
我話鋒一轉「不過,祭祀坑本身不凶,但它把地下面的東西引過來了。」
「什麼東西?」
「陰氣。祭祀坑等於是地下面的一個入口,平時是封死的,你們打樁把它捅開了一個口子。陰氣從這個口子裡往外冒,就像煤氣管道漏了氣一樣。工人在坑底待久了,吸多了陰氣,就會頭暈、昏迷。塔吊司機在上面,離坑口近,也會受影響。打樁機崩鑽頭也是一樣——陰氣匯聚的地方,金屬會變脆。」
「那該怎麼處理?」
「封口。在祭祀坑的位置做一場安土儀式。然後,在工地的四個角各埋一塊泰山石敢當,把陰氣鎮住。」
陳總連連點頭,掏出手機開始記。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張大師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人群里聽得很清楚「說了半天,原來就是做個安土儀式。這事我也會做。」
我轉過頭看他。他靠在板房的牆上,手串已經不捏了,換成了一副不過如此的表情。他旁邊幾個項目經理的目光又開始在他和我之間游移不定。
我沒說話。只是走到他面前,從兜里掏出那塊刻著弧形紋路的骨頭,放進他手裡「那你做。我看著。」
張大師顯然被我的行為弄懵了,捏著那塊骨頭,低頭看了一會兒。他沒看出那道紋路是什麼。手指摩挲著骨頭的表面,表情從輕蔑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不確定。
那塊骨頭躺在他戴金表的手心裡,慢慢地開始發燙,不是溫度的燙,是那種會順著手指往上爬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燙。
他把骨頭還給我,手比剛才收得快了一點。
「你會做安土儀式?」我問他,語氣很平,沒有挑釁。
「安土儀式誰不會。」他的嘴還在硬,但聲音明顯矮了半截。
「安土儀式分三種。安宅、安墳、安神。安宅用五穀,安墳用三牲,安神用血。」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是祭祀坑,祭的是天。你說,該用哪種?」
張大師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人群中有人咳嗽了一聲,很快又安靜了。
「不知道?」我把骨頭收進包里,「不知道就問,不丟人,裝什麼B,我不想懟你,看你一把年紀,但別出來丟人,還收人八萬,顯眼包。」
說完我轉身朝工地外面走去也不管幾人的態度,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陳總,事情可以解決,2萬8,價格覺得合適,明天早上六點,工地上不能有人,你一個人來。準備五穀和一塊泰山石,石頭上不要刻字。不何事另請高明,收到法金,我會準時出現」
陳總在身後連聲應著。
我沒回頭,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老頭正端著個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我趕緊站起來,熱絡地打了個招呼。
「道長!看完了?」
「看完了。明天一早我來處理。今晚這工地,別讓人進去。」
老頭連連點頭。「一定一定。」我站在路邊等公交,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響了一下。顧韻發來的,還是一行字:「你今天挖出來的那塊東西是骨頭,不要放在枕頭旁邊。信我。」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蹙眉,確實我想過這個念,倏然間哪次十字路口求彩票的畫面閃過,我的眉心跳動一瞬,有時候人,不作死就不會死,那800萬的彩票,是我這輩子最深刻的教訓。
遠處,太陽落了山,工地里的塔吊被夕陽映成了暗紅色,看著飛馳而來的轎車,我拉開車門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