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度母


  第二天一早,我被高原的陽光晃醒了。

  透過木格窗照進來的光線亮得刺眼,把整個房間鍍了一層金色。

  我翻身下床,順手穿上外套推開房門邁出,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顧韻的房門還關著。

  我先下了樓瞧著,多吉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灶台上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拿木勺攪了兩下,抬頭看我:「昨晚睡得好嗎?」

  我順勢落座在大廳的沙發上,掏出根煙點燃「挺好,這裡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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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酥油茶倒進木碗裡,又往托盤上放了兩碟糌粑遞給我「卓瑪去河邊打水了,你們吃完早飯再走,扎西說今天天氣好,適合趕路。」

  我抬手接過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深嘶了口煙,伸手丟入菸灰缸,端著托盤上了二樓,敲了敲顧韻的門。

  裡頭應了一聲,片刻門從裡面打開的時候,她已經轉身在玄關站著了,頭髮散著,穿了一件深灰的羊絨外套,圍著那條淺灰色圍巾。

  陽光打在她側臉上,還是那麼的好看,她看起來精神不錯,昨晚的事大概已經翻篇了。

  「早,你起得比我想的晚。」她接過我手裡的酥油茶,捧在手裡暖了暖手指。

  聆言輕笑,撇人一眼「我起來沒去打擾你而已,怎麼,昨晚沒怎麼睡?」

  「也沒有,就是天快亮的時候醒了一次。可能還是有點高原反應。」她端起木碗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層奶沫,拿紙巾擦了擦。

  「扎西什麼時候來?」

  「吃過早飯就走,多吉說今天天氣好,納木錯那邊風應該不大。」

  我把糌粑掰成小塊遞給她,「吃完再走,湖邊的路顛,肚子裡沒東西扛不住。」

  她點點頭,接過糌粑慢慢咀嚼著,靠在窗台上看著外面。

  高原的晨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她肩頭上,把她羊絨外套上細細的絨毛照得發亮。

  吃過早飯,扎西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

  他那輛老款越野車今天居然破天荒的洗乾淨了,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

  多吉幫我們把行李搬上車,卓瑪又端了兩碗熱騰騰的酥油茶追出來,非讓我們再喝兩口再走。

  顧韻接過木碗灌了一大口,嘴唇上又沾了層奶沫,卓瑪笑著拿圍裙角幫她擦了擦。

  扎西把方向盤一打,車開出院子,沿著河谷往納木錯的方向開。

  出了城之後,路上的車越來越少,兩邊的白牆建築漸漸被荒原取代。

  大片的草甸從公路邊緣延伸到遠處的雪山腳下,偶爾能看到成群的氂牛在路邊慢悠悠地走過,脖子上掛的銅鈴叮叮噹噹響。

  顧韻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連綿的雪山,她的睫毛被光照得微微發亮,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車裡很安靜,扎西放了一首藏語歌。

  旋律悠長,歌手的聲音像高原的風一樣空曠。

  「你在想什麼?」我轉過頭看她。

  「在想昨晚的事。」她收回目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老闆喝多了,說了一些話,他說他老婆今晚不在,只有他一個人在,想讓我去他車裡坐坐。」

  「我當時沒怕,就是覺得挺噁心的。」

  「你處理得很好,沒跟他多廢話。」

  「我當時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是生氣。」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我大老遠從江蘇飛過來,不是來看一個醉鬼撒潑的。」

  我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所以我們才那麼快就決定換地方。」

  她的語氣很平靜,眼神也很穩,不是在逞強,是真的已經把事情想清楚了。

  顧韻這個人,平時說話溫溫柔柔的,但遇到事情從來不含糊。

  昨晚她站在那個老闆面前背靠著牆,臉都白了但那雙眼睛從頭到尾沒有躲過

  那不是不怕,是她在逼自己不能退。

  車沿著河谷開了快三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草甸變成了湖盆。

  納木錯的水面在遠處鋪開,冬天的湖水結了薄冰,冰面反射著高原的陽光,亮得刺眼。

  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線橫亘在天邊,白得不像真的。

  扎西在一個湖邊的小村子停了車「玉先生,這裡有牧民,我們可以問問路」

  他點點頭,抬手推開車門下了車,看著他去找人打聽,我靠在車門上喝水。

  顧韻站在湖邊,背對著我,發尾被湖風吹得輕輕晃。

  遠處有幾個藏民趕著氂牛在湖邊走過,氂牛脖子上的銅鈴叮叮噹噹響,聲音被風拉得很長。

  我擰上水瓶蓋子,走到她旁邊。

  湖風吹過來,帶著冰雪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冷氣。

  湖對岸的雪山在陽光下反著光,整片納木錯安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銅鏡,只有風吹過冰面時帶起的極細微的呼嘯聲。

  「引路人把東西放在這裡,大概不只是因為夠遠。」我站在她旁邊,看著湖對岸的雪山

  「海拔將近五千米,空氣稀薄,一般人不會來,修行洞在扎西島上,四面環湖,只有冬天湖水結冰的時候才能走過去。

  他把東西放在這裡,不是怕別人找到,是怕找到的人不夠誠心。

  能走到這裡的人,至少得翻過念青唐古拉山,穿過整個藏北高原,再在冰面上走一個鐘頭。」

  「那我們算有誠心嗎。」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看著哪遠處的風景說道

  「算,你從江蘇飛過來,我從成都開過來,加起來好幾千公里。」

  她輕輕笑了一聲、很短,轉頭看了我眼,又繼續看著湖對岸的雪山。

  「我姥爺大概也來過這裡,他把東西留給引路人保管,引路人又把東西歸位到修行洞裡。

  他們那一輩人,好像從來不會當面說這個是給你的,只會把所有東西都留在你遲早會走到的地方。」

  「師父也是這樣。

  留了劍匣在龍虎山,留了手札在上海,留了石碑在省道邊上。

  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剛好我能找到的位置,就是沒當面說過一句這個是給你的。」

  「老一輩大概都這樣。不會說愛,但會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你。」

  「那我們這代人呢。」她轉過頭看我。

  高原的風把她的圍巾邊角吹得輕輕飄,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在陽光里閃了一下。

  她看我的眼神很認真,嘴角那點天生的弧度微微加深,我愣了片刻笑道「我們至少還會說我們一起吧。」

  她點了點頭笑道「對,一起去。」

  扎西從村子裡走回來,手裡拿了兩瓶礦泉水,扔給我一瓶,另一瓶遞給顧韻。

  「問過牧民了,往北再開十幾公里就能看到扎西島的輪廓,湖邊有個臨時停車點,從那裡步行上島。」

  他頓了一下「牧民在島上看到過一個穿灰布袍子的漢人老頭,幾個月前的事。

  那老頭在島上待了好幾天,跟牧民聊過天,說如果有人來找他,告訴他們東西在洞裡」

  我和顧韻對視了一眼沉默。

  引路人連傳話的人都留好了。

  車繼續往北開。

  路越來越顛,從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最後變成了凍土壓出來的車轍印。

  車窗外,湖面在冰層的覆蓋下延伸向遠方,和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線融為一體。

  扎西減慢了車速,指了指前方,一片低矮的礫石島從冰面上露出來,島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崖,崖壁上掛著幾條舊經幡,被風吹得獵獵響。

  那就是扎西島。

  扎西把車停在湖邊一片開闊的礫石地上,熄了火。

  他說他在這裡等我們,島上風大,別待太久,天黑之前必須往回趕,夜路不好走。

  我把背包甩上肩,顧韻把圍巾重新圍緊,把抓絨外套的帽子也拉上了。

  湖風吹在臉上像刀割,氣溫比拉薩低了不止十度。

  我們沿著冰面往島上走。

  冰層很厚,踩上去紋絲不動,腳下能聽到極細微的冰層擠壓聲。

  島上的修行洞嵌在山崖半腰,洞口的經幡被經年累月的風吹得褪了色,布條邊緣裂成了細穗,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洞不大,裡面很乾燥,沒有苔蘚和濕氣,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覆蓋在石壁上。

  石壁上刻著幾道弧形符文,和桃木劍上的刻痕弧度一致,筆法出自同一個人。

  正中央的石台上放著一個銅盒,

  銅盒上貼著一張封條,封條是黃裱紙,上面用硃砂畫著封字訣,封條右下角有一行極淡的墨跡「待有緣人至。青玄。」

  我撕開封條,打開銅盒。

  裡面放著一枚銅鏡巴掌大,背面刻著一行字:「鏡心者,以己為鏡,照人因果。同心同行。青玄。」

  旁邊還有一個小布袋,裡面是一張羊皮紙,上面是姥爺的筆跡:「吾孫女韻兒,見此鏡時,當知鏡心一脈,以鏡照人,亦以鏡自省。

  持此鏡者,當與通靈者同心同行。

  姥爺字。」

  顧韻拿起那枚銅鏡。

  她很平靜,只是把銅鏡翻過來查看著,正面照著洞口的光,鏡面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斑落在洞壁上,輕輕晃動。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銅鏡,看了很久,然後用拇指擦了擦鏡背上那行字。

  「我姥爺的字,還是這麼潦草。」

  我把引路人留的東西也拿了出來。

  銅盒底下壓著一本手抄本,封面寫著《七星劍陣心法》,扉頁上有一行字,筆跡剛勁沉穩,是師父的。

  下面還有一行,筆畫帶著柔和的轉折,是引路人補的。

  兩行字合在一起,寫的是同一句話:「此心法需鏡心與通靈者同修。二者合一,七星歸位。青玄。」

  我把手抄本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紙條,紙邊有些發黃了,字跡很淡:

  劍陣第七式『七星歸位』需要鏡心配合。

  非一人可成,需二人同心。

  我留此心法於納木錯,待有緣人共修。

  青玄。」

  我把紙條遞給顧韻。

  她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嘴角那點弧度又回來了。

  「引路人連這個都算好了,他把銅鏡留給我,把心法留給你,就是讓我們必須合作,這個人從來不做沒用的事。」

  「對。他把最後一關設計成兩個人才能過,大概就是怕我一個人硬闖新加坡。」

  「他不光是引路人,還是軍師。」她把銅鏡用那塊黃綢布重新包好,放進背包內側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天快黑了,下山之後你先把心法看一遍,我對照銅鏡的符文幫你核對口訣。」

  「好,新加坡不遠了,青石在那邊等著,七星劍陣的最後一關,得兩個人一起破。」

  「所以我不是只來旅遊的。」她走在前面,在洞口停了一下,側頭看我,光線從她背後打進來,給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柔和的輪廓。

  我點點頭說道「從來就不是。」

  出洞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空銅盒,然後轉過頭,沿著來路往山下走。

  我跟在她後面,看著她腳步不快但很穩,踩在碎石和凍土上,每一步都踏得實實的。

  回到扎西的車上,車裡暖氣開得足,和外面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顧韻靠在座椅上,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銅鏡擱在她的背包里,背包就放在她腳邊。

  車子沿著納木錯南岸往回開的時候,扎西把方向盤打了個彎,繞到了一條我沒走過的岔路上。

  他說這條路雖然繞遠些,但能經過念青唐古拉山腳下的幾個老村子,風景比大路好。

  我沒意見,顧韻靠在后座上閉著眼,呼吸均勻,大概是剛才在扎西島上吹了太久的風,有些累了。

  車開了快半個鐘頭,窗外一直是連綿的荒原和遠處的雪山,風景單調得讓人犯困。

  我正想擰開茶杯喝口茶,餘光忽然掃到對面山腰上有一點金色的反光。

  不是陽光照在雪面上的那種白亮,是金屬:金頂!

  我把車窗搖下來,風呼地灌進來,吹得我眯起眼。

  那是一座廟,不大,白牆金頂,嵌在半山腰的崖壁上,像一枚楔子釘進了山的褶皺里。

  廟前的石階又窄又陡,從山腳一路蜿蜒到廟門,遠遠看著像一條灰白色的細線。

  幾個穿紅衣的喇嘛正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得極慢,紅袍被山風吹得鼓起來,在灰濛濛的山體映襯下格外顯眼。

  「扎西,停一下。」

  扎西把車停在路邊,回頭看我。

  我指了指山腰上那座廟,「那是什麼地方」

  他探頭看了一眼「是座老廟,具體名字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些年頭了,這裡的喇嘛很少下山,平時就在廟裡修行,今天倒是稀奇」

  我轉頭看顧韻。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側著頭看著窗外那座廟,手裡還攥著那罐便攜氧氣。

  「去看看?」

  「好。」她把圍巾重新圍緊,推開車門下了車。

  山腳下的風比湖邊的柔和些,但高原的冷還是從領口往裡鑽。

  顧韻把氧氣罐放進外套口袋裡,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條石階。

  石階真的很長,從山腳到廟門大概有好幾百級。

  每一級都不高,但被經年累月的踩踏磨得發亮,邊緣長著青苔,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底下粗糙的碎石。

  她深吸了一口氣,邁上第一級台階。

  我跟在後面。

  走到大概四五十級的時候,她的步子明顯慢了,扶著膝蓋彎下腰,從口袋裡掏出氧氣罐吸了兩口,白色的噴霧在她臉前散開,被風一吹就沒了。

  她直起腰,把氧氣罐放回口袋,繼續往上走。

  「還行嗎?」我跟上一步,走到她旁邊。

  「還行。」她的呼吸有些重,但語氣很穩,「就是台階比看著多。」

  「高原上爬樓梯最耗體力。你這速度還行,沒到需要我背的程度。」

  她側頭看了我一眼打趣道。「你背得動嗎。」

  「你又不重。」

  「你怎麼知道我不重。」

  「目測。」

  她輕輕哼了一聲,繼續往上走。

  走到大概一百級的時候她又停下來吸氧,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幾縷碎發貼於額間,但她臉上那種認真的表情一點沒變,眼睛始終看著上方那座廟。

  這種認真我在視頻通話里見過很多次。

  她每次翻手稿查到關鍵線索的時候,眉頭會微微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和現在一模一樣。

  我掏出根煙點燃深嘶一口,只覺得肺要炸了「要不要歇一會兒?」

  「不用。快到了。」她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還剩的大半段石階,

  「好吧,是還有點遠。」她自己說完也笑了,從口袋裡掏出氧氣罐又吸了兩口。

  「你這體力,回頭去南京爬紫金山都得喘。」

  「紫金山海拔才四百多。這裡海拔快五千米。」

  「所以你是在跟高原較勁。」

  「對,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這四個字大概是中國人旅遊時最大的驅動力。

  我看著她繼續往上爬的背影,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走到廟門口的時候,顧韻已經累得不行了。

  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那把氧氣罐被她攥在手裡,罐身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你先進去。我在這坐會兒。」她指了指廟門旁邊一個石墩,走過去坐下來,靠在身後的白牆上。

  她的臉因為缺氧有些泛紅,但整個人看起來並不狼狽,反倒有一種拼盡全力之後的鬆弛。

  「氧氣夠嗎?」

  「夠,還有大半罐。」她晃了晃手裡的氧氣罐,「去吧,我緩緩就好。」

  我點點頭沒在多說,跨過門檻進了廟。

  廟很小,正殿供著三尊佛像,都是藏傳佛教的風格,面容慈悲,眼神低垂。

  酥油燈在佛前靜靜燃著,火苗紋絲不動。

  空氣里瀰漫著酥油和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濃但並不嗆人。

  殿裡沒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地面上輕輕迴響。

  我站在佛像前拜了三拜,心裡想著引路人留下的那本心法,想著七星劍陣的最後一式,想著新加坡那邊的青石還在等著。

  然後我轉身走出正殿,準備去找顧韻。

  廟裡有個小偏殿,從正殿側面拐過去才能看到。

  偏殿的門檻比正殿低些,門楣上掛著幾條褪了色的經幡。

  我繞過拐角,忽然站住了。

  顧韻站在偏殿的一尊度母像前。

  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雙手合十,微微低頭,閉著眼睛,嘴唇輕輕翕動。

  度母像的面容慈悲溫柔,垂目注視著她,酥油燈的光映在鍍金佛像身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正好落在她身上。

  那圈淡淡的金色光暈從佛像肩頭灑下來,籠罩著她的側臉、肩頭、合十的指尖,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

  她站在光里,安靜得像一尊玉雕…

  我愣在原地。

  心臟在胸腔里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鬆開。

  我見過她在視頻里笑,見過她在民宿走廊里擰圍巾上的雨水,見過她被高原反應折騰得臉色發白,但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這樣安靜,這樣虔誠,像是整個人都融化在一束光里。

  她站在酥油燈和鍍金佛像之間,周身散發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潤光澤。

  不是陽光反射的那種亮,是從內到外透出來的那種柔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安靜地燃燒。

  佛經里說度母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以女性之身度化眾生,慈悲為懷。

  我很少信這個,我一個道士,拜的是三清,念的是道法自然。

  但此刻站在這個藏傳佛教的偏殿裡,看著她站在度母像前,我忽然覺得也許慈悲這種東西,真的有形狀。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麼。

  然後她緩緩睜開眼,轉過頭,看到了我。

  她的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很深的寧靜,不是那種與世隔絕的空,是那種經歷了太多之後沉澱下來的淨。

  那一瞬間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

  不是溫柔,也不是聰慧,不是她平時跟我鬥嘴時那種狡黠。

  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

  慈悲,悲憫。

  那種我只在藏地廟宇里見過的、度母佛像眼中才有的光。

  它落在她眼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水,波紋一圈一圈往外盪,盪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已經忘了呼吸。

  她朝我走過來。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穩,和剛才爬台階時走走停停的樣子完全不同。

  圍巾從她肩頭滑下來,她伸手把它拉回去。

  這個動作很輕,像是某種日常的本能,但在那圈酥油燈的光暈里,連這個動作都帶上了一種說不清的莊嚴。

  她在距離我兩步的地方停下來,微微仰頭看著我。

  光線從她側後方的度母像灑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發什麼呆。」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疲憊,和一點很淡的笑意。

  「剛才站在那尊度母像前面,你求佛的時候…」

  我停了停,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畫面,最後還是說了最直白的那句

  「有了神性,你好漂亮。」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很輕很淺的笑,嘴角那點天生的弧度彎上去,眼睛微微眯起來,那圈佛光一樣的光澤還殘留在她眼裡,隨著笑容慢慢化成了熟悉的溫柔。

  「你這算是誇我嗎。」

  「算,我一般不誇人。」

  「那你今天破例了。」她把雙手插回口袋裡,歪著頭看我,那圈光暈在她身上漸漸淡去。

  「剛才站在度母像前面,你在想什麼。」

  她想了想,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旁邊那尊度母像上。「這是秘密,以後告訴你」

  她把視線轉回來,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的樣子和你平時認識的那個顧韻不太一樣。」

  我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追問。

  我們並肩站在偏殿門口,看著殿外那條蜿蜒下山的石階。

  山風吹過來,把殿門上的經幡吹得獵獵響。

  遠處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線在雲層里若隱若現,陽光透過雲縫灑下來,在山谷里投下一道道移動的光斑。

  「下山吧。」她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之後的輕快。

  「不累了?」

  「累了。但下山比上山輕鬆。」

  「那回頭帶你去爬紫金山,從山腳到山頂,不停。」

  「行。你陪我。」她把圍巾重新圍緊,邁過門檻,沿著來路往下走。

  我跟在她後面,心裡還在想剛才那個畫面:

  她站在度母像前,閉著眼,雙手合十,陽光從她背後打下來。

  然後她睜開眼,轉過頭,朝我走來。

  那個瞬間,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藏族人把度母叫「卓瑪」。

  那是慈悲的形狀,而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它。

  下山的時候她一直走在我前面,步子比上山時輕快了不少。

  走到山腳,扎西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我們下來,把煙掐了「廟怎麼樣」

  「挺好的。」

  他點點頭,看眼發動引擎。

  顧韻拉開車門坐進后座,我跟著坐進去,關上車門。

  車裡的暖氣還開著,和外面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車子重新駛上公路。

  窗外的荒原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光澤,遠處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線在雲層里若隱若現。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拉開背包拉鏈,從最裡層翻出一個小布袋。

  「對了,這個給你。」

  顧韻轉過頭,接過布袋打開。

  裡面是個藏族頭飾,銀質的,手工打制,上面鑲了幾顆綠松石,顏色很正,是天藍色。

  在八廓街一個老銀匠的攤子上看到的,當時覺得好看就買了。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在綠松石上輕輕摸了摸,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還挺好看的。你在哪買的?」

  「八廓街。還傘那天,路過一個老銀匠的攤子,他說這個款是藏族姑娘過節才戴的。」

  她把頭飾別在頭髮上,銀質的花紋襯著烏黑的髮絲,綠松石正好落在耳際。

  她轉過頭看我,微微歪著頭。

  「好看嗎。」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好看。」

  她把頭飾小心地取下來放回布袋裡,收進大衣口袋。

  然後她靠回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

  夕陽正在下沉,把納木錯的冰面染成一片溫柔的橙紅色。

  她看著窗外的雪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很自然地,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的呼吸猛的一沉。

  我能感覺到她頭髮的香氣,不是香水,是民那股淡淡的洋甘菊味。

  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肩膀微微貼著我的手臂。

  我低頭看她,她的睫毛輕輕垂著,不是睡著了,只是閉著眼。

  是那種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很安全的位置之後,才會有的放鬆。

  我保持那個姿勢沒動,讓她靠著。

  車窗外的雪山一座一座往後退,扎西放了一首藏語歌,旋律悠長。

  過了片刻,我微微側頭,嘴唇在她頭頂輕輕碰了一下,很輕,輕到我自己都不確定她有沒有感覺到。

  「睡會吧,到了叫你。」

  她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嗯」很短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羽絨服的帽子上,幾乎聽不到,但我聽到了。

  窗外納木錯的冰面在後視鏡里越縮越小,最後變成天際線盡頭的一道銀線。

  夕陽沉到了念青唐古拉山背後,整個高原被染成一片溫柔的暗金色。

  扎西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笑著把音響的音量調低了一些。

  也許,我見到了屬於我的度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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