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安穩
到了拉薩民宿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多吉在院門口等著,幫我們把行李搬上樓。
卓瑪端了兩碗酥油茶上來,碗沿上鑲著銀邊,熱氣騰騰的。
顧韻接過木碗喝了一口,說了聲謝謝。
卓瑪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藏族女人特有的洞察力,好像在說你們這趟出去,關係不一樣了吧。
我沒接她的眼神,端起酥油茶灌了一大口。
吃完飯,顧韻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仰頭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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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夜空很低,銀河從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天頂,每一顆星都亮得不像話。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搪瓷缸放在石桌上。
「明天回成都?」她轉過頭看我。
「嗯。走青藏線,兩天一夜。你跟我一起走。」
她微微側頭。「我本來訂的是飛江蘇的機票。」
「退了。」
「你怎麼知道我會退?」
「猜的。」
她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她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重新看著頭頂的星空。「好。我跟你一起走,青藏線,你開車,我坐副駕,兩個人換著開,比一個人安全。而且我也想看看可可西里的藏羚羊。」
她頓了頓,又說,「你之前不是說等西藏的事辦完了,要帶我去吃成都的串串嗎。擇日不如撞日。」
我掏出根煙叼嘴裡點燃吸口,笑著說「行。到了成都第一頓就吃串串。」
「還有火鍋。」
「火鍋也行。你吃辣嗎。」
「不太行。但可以試試。」
「不太行你還試。」
「因為你想吃。我看你每次視頻的時候提到火鍋,眼睛都比平時亮。」
我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撥了一下。
她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每次視頻聊到吃的,我大概確實比平時話多一些,但沒想到她一直在觀察,一直在記。
「那點鴛鴦鍋,你吃清湯,我吃紅油。」
「清湯涮毛肚好吃嗎。」
「不好吃。」
「那我也吃紅油。大不了多喝兩瓶水。」
「第二天胃疼別怪我。」
「不怪你,怪我嘴饞。」她把雙手插回大衣口袋裡,歪著頭看我,「對了,楠虎的畢業典禮是下周五。你之前答應過他要去。正好我們從成都飛倫敦,時間來得及。」
「你連這個都記得。」
「你弟弟的事我當然記得。他上次跟我發消息還問我,說顧韻姐,我哥最近有沒有按時吃飯。我說他燉排骨的時候會按時,不燉的時候就不一定了。」
「這小子。」響起弟弟的模樣,嘴角不覺勾起一抹弧度,我靠在石凳椅背上,看著頭頂的銀河,「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還說他論文答辯過了,全票通過,教授想留他讀博,他說不讀了,要回國開公司,讓你幫他算命,看什麼時候能發財。」
「這個話他十八歲考大學的時候就跟我說過,到現在也沒變。」
「挺好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她把頭轉回來,看著我,「你們兄弟倆這一點很像,都知道自己要走哪條路。他走商業,你走道門。一個管陽,一個管陰。」
「這話師父也說過。」
「你師父眼光很準。」
我笑著凝視著人的雙眸「他還說過,說我這個人脾氣不好,以後找女朋友得找個能壓得住我的。」
她歪著頭看我,嘴角那點弧度微微加深。「那你找到了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星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瞳孔里映著整條銀河,我的呼吸微微沉促一瞬,半晌開口「我沒談過戀愛,但也許找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我的耳根也泛起了一點點紅暈。
她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放在石桌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你這算表白嗎。」
「不算。」我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她的手很涼,但握住的瞬間她沒有躲,只是反過來扣住了我的手指,「這才算。」
她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回握住我。
夜風吹過來,把院子裡的格桑花吹得輕輕晃。
頭頂的銀河靜靜地橫亘在高原的夜空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第二天一早,多吉和卓瑪站在院門口送我們。
卓瑪往顧韻手裡塞了一小袋風乾氂牛肉「小顧,路上餓了吃,別管那男人,你看看走的時候什麼都不準備」
我聽著卓瑪的話微微一愣,樂著瞧人。
顧韻瞥眼我,接過來「謝謝你,卓瑪姐」話落把氂牛肉放進背包里。
多吉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哪算不上正常的眼神,壞笑看著我。
我一臉懵逼,扎西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根煙,看我出來打了根煙遞給我。
「走青藏線?」
「對。兩天一夜。」
「路上小心。過了格爾木有一段在修路,不太好走,慢點開。」
「行。」
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劍匣用布袋裹好擱在后座上,羅盤和銅錢放在背包側袋裡,茶缸灌滿熱水擰緊蓋子擱在中控台上,準備出發。
顧韻坐在副駕,正在低頭系安全帶,頭髮從肩膀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襯得整個人很溫柔。
我看了眼笑著發動引擎,從拉薩老城區拐出去,沿著青藏線一路往東北方向開。
車窗外,布達拉宮的金頂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極小的光點。
顧韻靠在副駕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看楠虎發來的畢業典禮邀請函。
邀請函是全英文的,她逐行翻譯給我聽:典禮下午兩點開始,在學校主禮堂,要穿正裝。
我一邊開車一邊說道:我沒有正裝,
「那就到了倫敦現買一件,我幫你挑」
「楠虎讓我穿好看點,到時候要跟我合影。」
我倒是詫異一瞬「哪小子,什麼時候跟你這麼熟了」
她笑著瞧我「從上次他在視頻里問我能不能當他嫂子開始」
我差點被嗆到。「他什麼時候問的。」
「就你去龍虎山那天,你手機沒電了,他打給你師兄,你師兄把我聯繫方式給了他,然後加了微信,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說你在高速上,他說那就好,然後忽然問我,『顧韻姐,你跟我哥什麼時候在一起?』」
「你怎麼回的。」
「我說等你哥主動開口。」她轉頭看我,嘴角那點弧度又彎上去了,「結果你動作比我想的慢。」
「也不慢。剛剛好。」
她輕輕笑了一聲,把頭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荒原。
開了一段路,顧韻從背包里拿出那罐便攜氧氣,晃了晃,說還剩小半罐。
我問她是不是又開始暈了,她說沒有,就是拿出來看看還剩多少,過了格爾木海拔更高,得省著點用。
「到了格爾木再買兩罐備著。這邊的藥店都有賣。」
「好。」她把氧氣罐放回口袋裡,又側頭看我,「你開車累不累?要不要換我開一段?」
「你有駕照嗎。」
「有。大學考的。」
「開了幾次。」
「……考完之後大概,三四次。」
「那還是我開吧,青藏線路況複雜,大車多,你坐副駕幫我看著路就行。」
「行。那我幫你看著路,你幫我看著氧氣罐。」
我不禁笑出了聲「成交。」
車窗外,連綿的雪山在遠處退成一道白色的天際線,荒原上的草甸被風吹出層層波紋。
偶爾能看到成群的氂牛在路邊慢悠悠地走過,脖子上的銅鈴叮叮噹噹響。
顧韻靠著車窗,忽然抬手指著窗外「藏羚羊!」
一小群藏羚羊站在不遠處的荒原上,大概七八隻,低頭吃草,聽到車聲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跑遠了。
她舉著手機拍了半天,拍完之後把手機拿給我看「拍糊了,玉塵」
「那是因為你手抖。」
「是藏羚羊跑太快。」
「藏羚羊時速能跑八十,你這快門速度確實跟不上。」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你這人真沒意思,夸一句拍得好能怎麼的。」
「拍得挺好,構圖不錯。」
「現在夸晚了。已經撤回了一條好感。」
「你又不是微信消息,怎麼還帶撤回的。」
「我是鏡心。鏡心可以撤回。」
「你這是濫用職權。」
她轉過頭看著我,眉眼彎彎,眼睛裡有高原的陽光和很遠處的雪山。
傍晚在格爾木停下來加油。
加油站旁邊有個小賣部,顧韻進去買了兩瓶水和一袋餅乾,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罐紅牛。
她把紅牛塞進我手裡,說好好開車。
我低頭看了一眼罐身上的泰文標籤,蹙眉說道「進口的?」
她挑挑眉「比國產的提神,我以前熬夜翻手稿的時候就靠這個。」
我拉開車門把紅牛放到車邊籃詫異道「你翻手稿還喝紅牛?」
「不然怎麼跟得上你做法事的節奏。」
鎮上只有一家旅館,外牆貼的瓷磚被風沙磨得失去了光澤,門口的霓虹招牌有幾個筆劃不亮了。
大堂里燈火通明,前台是個穿著羽絨服裹著圍巾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機看電視劇,外放的聲音很大。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說要兩間相鄰的房間,老闆娘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放下手機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從抽屜里翻出兩把鑰匙。
「三樓,走廊盡頭。熱水到十一點,別太晚。」
走廊很長,鋪著褪色的紅地毯,兩側的房門漆面斑駁,有些門牌號已經掉了。
牆上的壁燈忽明忽暗,在前方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暈。
顧韻的房間在最裡面那間,我的在隔壁。
兩間房的陳設差不多,一張大床,一個舊衣櫃,一張書桌。
窗戶是老式推拉窗,窗框上結了一層薄霜。暖氣片咣當咣當響了幾聲,慢慢開始散發熱氣。
我沖了個澡,換上乾淨衣服,正拿毛巾擦頭髮,忽然聽到敲門聲。
打開門,只見顧韻裹著羽絨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罐便攜氧氣,臉色有些發白「怎麼了?」
她抬手拉著我手臂「玉塵,房間裡有東西,不是人,是別的東西。我剛才躺在床上閉眼的時候感覺有人站在床邊看著,睜開眼什麼都沒有,不是做夢,是真的有東西站在那兒」
我側開一步帶著他進了屋,順手拿起桌面的煙盒輕抖,叼了支煙點燃看著人「別急,慢慢說」
她坐在床上,眉心緊皺著「我閉眼的時候能感覺到冷,不是暖氣不夠熱的那種冷,是忽然間一陣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像有一陣風從床尾吹過來,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然後我感覺到一道視線從上方落下來,就在正上方,像是有人低著頭盯著她的臉看。
但是!睜開眼什麼都沒看到,而她聞到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燒紙錢之後殘留的焦灰味。」
我凹腮深嘶口煙,起身,闊掌落人肩頭拍拍「待在房間別動,等我」
話落轉身出門,推門進了隔壁。
房間裡暖氣還開著,窗戶關得嚴實,但空氣里確實有一股極淡的焦味。
我站在房間正中央,閉上眼睛,腳底板的湧泉穴沒有跳,但小腿內側的三陰交穴微微發麻。
不是陰煞,是遊魂。
陰煞是地底積壓太久的戾氣,遊魂不一樣。
遊魂是滯留人間的亡靈,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有沒散盡的執念。
我理了理思路,抽口煙。
它不害人,但它在找一個能看見它的人,他應該在等人,等某個能幫他傳話的人。
然後顧韻來了,她是鏡心,能通感因果,所以格外敏感。
我重新回到走廊敲開她的門,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鼻尖凍得有點紅。
她看到我的表情,臉色又白了半分「是不是真有不乾淨的東西」
我瞧著人模樣輕笑「有,但不是凶煞,是遊魂這個旅館裡大概死過人,亡靈還沒走」
「那怎麼辦?你把他收了?」
「遊魂不收,送。送走之前先問清楚他為什麼留在這裡。」
「怎麼問?」
「起卦。」
我從背包里拿出羅盤和銅錢,關了大燈只留書桌上那盞小檯燈。
昏黃的光把整個房間映得影影綽綽,暖氣片在牆角咣當響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顧韻披著被子坐在床邊,我把三枚銅錢遞給她讓她在掌心裡搖三下,她是鏡心,她的氣場能接通遊魂的因果。
她捧著銅錢搖了三下鬆手,銅錢叮叮噹噹落在桌面上彈了兩下停住。
兩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陰爻在坎位,坎為水,水主北方,也主亡魂。
變卦是地火明夷,明夷卦的爻辭是「明入地中」,光明埋入地下,冤屈未伸。
顧韻看著卦象緩緩開口「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銅錢又輕輕震了一下。
最靠近桌沿的那枚忽然自己翻了個面,從正面翻成了反面。
顧韻猛的往我這邊靠了靠,手攥緊了被角。
我盯著那枚自己翻面的銅錢沉默了片刻,他聽見她在問了,他在回答。
銅錢的另一面指向水,水指向北方,北方是旅館後院的蓄水池。
我讓她待在房間裡別動,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問我是不是要一個人去後院。
我說對。
她說不行,兩個人一起來的,有東西也得一起去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唇還有些發白,但攥著我手腕的手指很用力,眼神也很穩,和在拉薩民宿被那個醉鬼攔住時一樣的穩。
我看著她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點了下頭,讓她穿厚點。
後院在旅館北側,是一片長滿枯草的空地。
角落裡有個廢棄的蓄水池,池子不深,水泥池壁已經裂了縫。
池底鋪著一層枯葉,枯葉下面有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件已經腐爛發黑的衣服,衣服裹著一塊石頭。
石頭很沉,上面刻著兩個字,不是符文,是一個人的名字。
這是鎮魂石,有人把死者的衣物壓在這塊石頭下面,想讓他的名字永遠沉在水底。
這種手法我見過,不是道門正法,是民間邪術。
施法的人大概以為只要把名字鎮住,亡魂就不能託夢伸冤。
顧韻看著石頭上的名字微微蹙眉「他能走嗎」
「名字被鎮住太久了,衣服也爛了,沒有人替他收屍,沒有人替他昭雪,他困在這裡太久,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她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那塊石頭,白光打在刻痕上,那兩個字在光柱里格外清晰。
「現在有人看到他的名字了」
我點了點頭,蹲下來把那件腐爛的衣服從塑膠袋裡取出來,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在枯葉間跳了幾下,燒得很快,火焰是淡藍色的,陰氣太重。
等衣服燒盡,我把那塊石頭從枯葉堆里搬出來,翻了個面讓它朝向天空。
然後站在蓄水池前,雙手結安魂印,念了一段《太上洞玄靈寶往生救苦妙經》。
後院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是從外面吹來的,是從蓄水池底部往上卷的,帶著枯葉和燒盡的紙灰在池底打旋。
然後風停了,池底恢復了平靜。
腳底板的湧泉穴輕輕跳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下來,他走了。
顧韻問道「結束了沒有?」
我側身看著人點點頭「結束了,走吧」
她把銅錢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說道「剛才在房間裡等你回來那幾分鐘,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以前只是在夢裡看到你的因果,但從沒親眼見過你是怎麼幫人的。
今天晚上看到了,不是隔著屏幕,不是看消息記錄。
是親眼看著我在陰風裡蹲下點火,在池邊念經,把一塊壓了太久的石頭翻過來讓它朝向天空。」
我沒有打斷人說話,就那麼安靜的看著人。
「我只是更確定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微微仰頭看著我的眼睛,語氣很輕但很穩:「以後所有這樣的事,我都跟你一起,不是幫你查資料那種一起,是跟你站在一起的一起。」
我看著她的眼睛,伸手把她耳邊的碎發撥到耳後。
她微微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躲開,我的嗓音微微沙礫「剛才攥我的手腕攥得很緊」
「因為我怕你一個人去後院。」
「嗯我知道」
她突然低下頭額頭抵在我胸口上,聲音悶悶地說「這兩個字她今晚說了好幾次,都把我自己說煩了」
我輕笑著抱著人「不煩,好聽,我知道你在意我」
她抬起頭看我的眼睛,在檯燈昏黃的光里她的睫毛輕輕顫著,但眼神很認真「什麼都讓她說了,這次輪到我了」
我剛想開口,她倏然踮起腳尖在我嘴角輕輕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片桂花葉落在水面上,她退後半步抬起頭看我的反應,耳根紅透了,但眼睛沒有躲。「我……」
我低頭吻住了她,我的手托著她的後頸,她的手指攥著我外套的前襟,她閉著眼睛,睫毛在輕輕顫。
窗外的風停了,暖氣片咣當響了兩聲又安靜下來。整個房間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半晌分開,垂顱看著人眼眶有一點點紅,但嘴角的弧度還在,笑得很好看。
「這下不用再撤回好感了」。
我笑著打趣「這條消息發了一整晚,總算發出去了。」
她抬手輕輕捏著我面頰「那是因為信號不好。」
我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那現在信號好了」
她在我胸口輕輕嗯了一聲,手臂環住我的腰,抱得很緊。
我們在檯燈下站了很久,窗外的荒原在夜風中沉睡,偶爾有貨車的遠光燈掃過窗簾,一閃而逝。
旅館裡很安靜,那個遊魂走了,帶走了壓在池底太久的委屈。
我低頭湊貼人耳輕聲說道「該睡了」
她從我懷裡退出來點了點頭,然後抬眼看了我一下那個眼神沒有躲閃也沒有猶豫。「今晚我不想一個人睡。」
她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安靜的房間裡,我的心臟猛然輕顫一瞬。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你在池邊蹲下來點火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著你,忽然覺得這個人我可以靠一輩子。不是搭檔一輩子,是靠著過一輩子。」
我看著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手從她後頸上移開,彎下腰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背,把她橫抱起來。
她輕輕驚呼了一聲,條件反射地摟住我的脖子,然後低下頭看著我,耳根紅得能滴血。
她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映著的檯燈光斑和她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
「你力氣還挺大。」
「以前在山上劈柴挑水練出來的。你以為我只會畫符?」
我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她躺在枕頭上散著頭髮看著我,我脫了外套在她旁邊躺下來,床墊輕輕陷下去一塊。
她側過身面對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我們之間只隔著半臂的距離,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和我面對面側躺著,眼神很安靜。
我突然開口說道「剛才在池邊你說,以後所有這樣的事都跟我一起,那句話還算數嗎。」
「算。」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十指扣在一起,「這輩子都算。」
我握緊她的手,放在胸口,讓她感覺到我的心跳。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靠過來,額頭抵著我的鎖骨。
窗外偶爾有貨車經過,遠光燈掃過窗簾一閃而逝。
暖氣片又咣當響了兩聲,然後安靜下來。
她在我懷裡慢慢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第二天早上我被走廊里的腳步聲吵醒。
她還蜷在我懷裡,額頭靠著我的鎖骨,手還攥著我胸口的衣襟。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她睫毛輕輕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眼。
她看到我正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那點弧度彎上去了「早。」
我笑著看人「早。」
「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很久沒睡得這麼沉了。」她把臉往我懷裡埋了埋,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呢。」
「我也是。」
我們在晨光里安靜地躺了片刻,然後她翻了個身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頭髮散在枕頭上,她伸了個懶腰。
從床頭櫃拿起頭飾別在發間,轉過頭看著我「該走了,還有好幾百公里路要趕。」
窗外青藏高原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打在她側臉上,綠松石在光線里閃著溫潤的光。
「今天應該能看到藏羚羊,昨晚夢到了,一大群,比上次看到的還多。」
我一邊起身收拾一邊說道「那今天肯定能看到」
她的夢從來沒錯過。
她點了點頭,然後朝我伸出手。
我笑著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牽著她出了酒店。
成都還在路的盡頭等著,倫敦和新加坡也在前方,但現在,這一刻,陽光正好,她在我身邊,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