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青石的小動作
從西藏回到成都那天,已經快半夜了。
車開進院子的時候,桂花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晃,廊下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地面上。
隔壁鄰居大爺今天又來澆過水,牆根下那盆羅勒葉子綠得發亮,比走之前又茂盛了一截。
顧韻靠在副駕上,歪著頭睡著了。
青藏線一路開回來,她在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每次被坑窪顛醒就嘟囔一句「到了沒」,我說快了,她就又閉上眼。
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這會兒真到了,反而睡得最沉。
我沒急著叫醒她。
先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搬下來,又把劍匣用布袋裹好擱在書房門口。
劍匣在西藏一路顛簸,布袋上蹭了幾道灰印。
但裡面的七把劍安安穩穩的,銅片上的符文還是老樣子。
把客廳的燈打開,暖光透過木格窗灑在院子裡,整棟屋子一下子有了人氣。
回到車門邊,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隔著車窗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
車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個圈,透過那個圈往外看。
「這就是你說的桂花樹。」她推開車門下來,仰頭看著那棵樹。
桂花已經謝了大半,枝葉間還殘留著幾簇乾枯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晃。
「對,後來才知道這房子是周濟生的,他種的,說桂花樹要種在院子的東南角,東南屬木,木旺桂樹。」
她沒接話,只是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我,嘴角那點弧度彎上去了。
「它比我想的高。你每次視頻的時候站在院子裡,桂花樹就在你背後,我一直以為它沒多大。」
「那是因為我站得離鏡頭近,你冷嗎?先進屋。」
「不冷,在車上睡了那麼久,反倒有點餓了。」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掩飾的笑意。「你這裡有什麼吃的?」
我瞧著人輕笑「有,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下樓就能吃。」
她歪著頭看我,大概在想我會變出什麼來。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拎起行李箱上了樓。
二樓走廊盡頭的客房已經收拾好了。
床單是新換的,淺灰色,和她的圍巾一個顏色。
床頭柜上放了盞小檯燈,燈罩是米白色布面的。
浴室在走廊左手邊,熱水器是燃氣的,不用等燒水。
她推開客房的門看了一眼,又退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床單是新換的。」
「對。走之前就換好了。」
「你怎麼知道我會跟你回成都而不是飛南京。」
「猜的。」
她把圍巾解下來搭在門把手上,轉身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響起來,我下樓進了廚房。
冰箱裡還剩幾個雞蛋、半根胡蘿蔔、一小把蔥。
雞蛋是去西藏之前買的,還能吃。
胡蘿蔔有點蔫了,削掉外皮裡面還行。
蔥的葉子黃了大半,剝掉兩層,裡面的蔥白還是好的。
我從冷藏室里翻出之前凍的那碗排骨湯,之前總會特意盛了一碗凍在冰箱裡,用保鮮膜封得嚴嚴實實。
保鮮膜上凝了一層薄霜,透過霜能看到湯色奶白,排骨和山藥凍在一起,像一塊琥珀。
這碗湯是她第一次跟我視頻時提到的。
那天我剛燉好排骨湯,把手機立在搪瓷缸前面,我說等你來了給你留一碗。
她說好。
那個好字她說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她特有的江蘇口音。
後來每次燉湯我都會留一碗凍在冰箱裡,想著哪天她真的來了,能喝到。
現在她真的來了。
我把湯碗從冷凍室拿出來,放在微波爐旁邊解凍。
然後開始做蛋炒飯。
雞蛋打散,加少許鹽。
胡蘿蔔切丁,切得細碎,師父教的,蛋炒飯里的配菜要切得均勻,不然炒出來熟度不一致,有的夾生有的過火。
瞧著油溫差不多,下飯翻炒,蔥最後撒蔥花,關火,用餘熱把蔥花的香味激出來。
蔥花入鍋的瞬間,整個廚房都是蔥油和雞蛋混在一起的香味。
盛飯的時候,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顧韻從樓梯上走下來,換了一身便裝。
米白色毛衣,深灰色家居褲,頭髮散著,發梢微卷,還沒幹透。
她站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灶台上那盤蛋炒飯。
她歪著頭,嘴角那點天生的弧度又彎上去了「你還會做蛋炒飯。」
「師父教的。」我把盤子端到餐桌上,又從筷籠里抽了雙乾淨筷子放在盤子旁邊,「嘗嘗。冰箱裡還有點蘿蔔乾,師兄醃的,配蛋炒飯正好。」
她走過來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嚼。
然後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蛋花很酥,飯粒不軟不硬,胡蘿蔔還帶點甜,你怎麼什麼都會做。」
「因為以前一個人住,不想餓死。」
她低下頭又吃了一口,這一次夾的更多了些,腮幫子微微鼓起,嘴角還沾了一粒米。
她沒注意到,我也沒說,只是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
她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很認真,不是那種敷衍的「嗯好吃」,是真的在品嘗。
「你笑什麼。」她忽然抬頭,發現我在看她。
「沒笑。」
「你笑了。嘴角都彎了。」
「那是因為你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什麼事?」
「坐在我家餐桌前,吃我做的飯。」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嘴邊,她吃了幾口又抬起頭,指了指檯面上那個正在解凍的湯碗,問我那是什麼。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把湯碗從微波爐旁邊拿出來,保鮮膜上凝的水珠順著碗沿往下滴。
我把湯倒進小砂鍋里,開小火慢慢加熱。
凍成冰的排骨湯在砂鍋里慢慢融化,白色的湯塊一點點化開,露出裡面的排骨和山藥塊。
湯麵開始冒熱氣的時候,那股熟悉的香味飄了出來。
「這是之前答應給你留的那碗排骨湯。」
我背對著她,拿木勺輕輕攪了攪鍋底,防止粘鍋
「每次燉湯都留一碗凍在冰箱裡,想著你哪天來了能喝到,都快成習慣了。」
她沒有說話。
我轉過身,發現她正看著我,筷子擱在盤子上,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光。
不是眼淚,是那種被人記掛了很久之後終於收到回應的神情。
湯熱好了。
我把砂鍋端上桌,放在她面前。湯色奶白,排骨酥爛,山藥塊燉得軟糯,紅棗在湯麵上浮浮沉沉。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然後她放下勺子,雙手捧著碗,低頭看著碗裡的湯,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聲音很輕但很穩。
「你每次都留一碗。萬一我一直不來呢。」
「你會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說過『好』。」
她抿了一下嘴角,低下頭繼續喝湯。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湯一口一口喝完了。
排骨吃了大半,山藥也撈乾淨了,最後只剩幾顆紅棗沉在碗底。
她把勺子擱在碗沿上,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吃飽了之後才會有的滿足感。
「這碗湯我記了快一年。從去年冬天你在視頻里說給你留一碗開始,到今天才喝到。說實話,比我想的好喝。」
「你以為會是什麼味。」
「以為會是涼的,畢竟凍了那麼久。」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但熱了之後跟剛燉出來的一樣,骨頭裡的骨髓都融進湯里了,很濃。」
「凍之前先撇了浮沫,冷凍不會影響味道。」
「你師父教你的東西真多。」她把紙巾團成一團放在盤子旁邊,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在山上那幾年,師父教了你多少東西?」
「做飯、洗衣、劈柴、畫符、排盤、看風水。什麼都有,他說修道的人不能只會念經,生活都不會過,修什麼道。」
她端著盤子和碗走進廚房,我跟著她。
她把碗碟放進水槽里,擰開水龍頭沖洗。
她洗碗的動作很利索,洗完之後還把碗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有沒有洗乾淨。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她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根紅繩在水龍頭下被沖得輕輕晃,手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她洗完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靠在灶台邊上看著我。「飯吃完了,湯也喝完了,該說說正事了,楠虎的畢業典禮是下周五。從成都飛倫敦,中轉香港,現在訂機票還來得及」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訂票軟體,選好航班填好信息,按下確認鍵。
訂好之後把手機屏幕轉向我晃了晃,「下周五到倫敦,楠虎會在機場接我們。」
我點點頭,順勢掏出煙盒輕抖,點燃支煙銜唇「好,你看著安排吧」
「楠虎昨天發了消息,問我們能不能提前一天到,他想帶我們去逛倫敦」
我思索一瞬「可以,正好倒時差。」
「這小子。」我靠在門框上,輕輕搖了搖頭。
話音剛落,手機忽然震了。
不是楠虎的消息是師兄。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舊廟封條被人撕了。速回。」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撥過去。
響了兩聲,師兄接得很快,電話那頭能聽到風吹樹葉的聲音,大概正站在舊廟門口。
「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問。
「今天傍晚,巡山路過舊廟,封條被人撕了,門虛掩著。我在門口看了一眼,裡面好像有光。像是有人點了蠟燭。」
「你進去了沒有。」
「沒有。封條是你上次加固的,我不碰。但門縫裡有燭光,不是電燈,是蠟燭。有人在廟裡待過。」
「廟裡有沒有少東西。」
「銅盒還在供桌上,沒動。但供桌前的地上多了一攤香灰,灰還溫的。腳印很新,不是你的。」師兄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還有一件事——劍匣位置被人動過。你上次走之前把劍匣放在西北角乾位,現在偏了一寸。青石的人可能摸到舊廟了。」
顧韻站在灶台旁邊,手裡還攥著擦碗的抹布。
她一直看著我,從我接起電話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視線。
「門封條是我加固的,符文筆法和七星劍上的刻痕同源。能撕掉我那符的人,要麼道行比我高,要麼也是龍虎山一脈的。」我說。
「青石?」師兄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聲音忽然冷下來,「如果真是他的人,那他們肯定以為你在西藏還沒回來。我去附近查查,看看有沒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跡。」
「不用。我知道是誰。」我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按住顧韻的手腕,輕輕握了一下,「是劉志遠,青石的大徒弟。他調過師父的檔案,來過成都,現在又摸到了舊廟。青石等不及了。
劉志遠是用真名調檔案的,他沒打算藏。
師兄,他以為劍匣還在成都,所以先去舊廟探路。」
「那劍匣到底在哪。」
「就在我書房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師兄再開口時聲音恢復了他特有的沉穩:「那你別慌。青石既然敢派人來,說明他對這批劍很認真,你先帶顧韻去倫敦參加楠虎的畢業典禮,舊廟那邊我先盯著,如果劉志遠再來,我直接攔住。」
「攔不住,他道行不低,你別跟他硬碰,只要讓他知道劍匣不在舊廟就行。」
「行。」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顧韻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我說完。
「劉志遠來過了。」我說。
「我聽到了。」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仰頭看著我,「他以為劍匣還在成都,去舊廟找,撲了個空,師兄說封條被撕了,但銅盒還在,說明他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確認位置的。
確認了位置之後,下一步就是來拿。
所以劉志遠很快就會知道劍匣不在舊廟,他下一個目標就是這棟院子。」
「對,但劍匣在書房,七把劍都在匣子裡。他要來拿,得過我這關。」
我看著她,心裡那股剛被電話攪起來的火慢慢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冷的清醒。
青石的人能摸到舊廟,說明他們已經把師父當年的活動範圍摸透了。
舊廟、上海、龍虎山,下一個就是這棟院子。
我把劍匣放在書房西北角,用陣法護住,但他們若真來,我也得知道,青石在新加坡到底還藏了多少後手。
「新加坡的行程要提前。」我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濟生的電話,並打開了免提。
顧韻就站在旁邊,手裡的抹布不知何時放回了灶台邊,雙手抱在胸前,安靜地聽著。
周濟生接電話時背景里有收音機放戲曲的聲音,聽到我的聲音,他立刻調小了音量。「青石的人來過了?舊廟那邊。」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動作倒是快。劉志遠是青石的大徒弟,跟了他快二十年,辦事縝密,但有個弱點,他太聽青石的話。
如果青石讓他去舊廟,說明青石對這批劍的渴望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我這邊安排一下,提前跟新加坡那位老朋友打好招呼。
你們到了倫敦之後直接飛新加坡,他在機場接應你們。」
掛了周濟生的電話,顧韻才開口,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梳理一件已經想明白的事。「也就是說,現在青石已經急了。他們等不了,逼我們出手。這對我們反而是好事。」
「對。」
「那就先去倫敦,讓劉志遠在這邊撲個空。到了新加坡,主動去找青石。」
「你不怕?」
她歪著頭看我,嘴角那點弧度又彎上去了。「怕有什麼用,你能打得過他們,我也能。況且,我一直想親眼看看你那套七星劍陣到底有多厲害。」
窗外起了風,桂花樹的枝葉被吹得沙沙響。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
她的肩膀貼著我的手臂,隔著毛衣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我們就這樣並肩站在茶几前,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良久無言。
「機票訂好了。」她輕輕開口,把我從沉思中拽回來,「下周五飛倫敦。在這之前,把劍匣安置好,院子的陣法加固一遍。」
「行。明天一早就干。」
「那現在呢。」
「現在」我看著她,把手鬆開,轉身走向廚房,「再給你盛一碗湯。冰箱裡還有一碗。」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但眼角彎起來的弧度裡帶著一種很踏實的安穩。
「你不是說只留了一碗嗎。」
「騙你的。留了兩碗。」
窗外桂花樹還在搖晃,但風聲漸漸小了。
青石的人隨時可能再來,但今夜有暖黃的燈光,有她坐在餐桌前等一碗熱湯。
我掀開鍋蓋,湯還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如這個夜晚。
我們有共同的對手,有共同的目的地,有一起要走的路。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