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鎮墓獸
一夜無話,第二天起床看著身旁還在睡覺的顧韻,順手給人捻拽被褥蓋好,起床。
昨晚的酒屬實喝的多些,不過好酒的好處便是第二天頭不會痛,看著鏡子裡狀態還不錯的自己,簡單洗漱。
「起這麼早?」顧韻的聲音突然在身後想起,帶著那半睡半醒的腔調。
我看著人睡眼朦朧的樣子,輕笑出聲,順手拿起一旁的牙刷遞給人「睡不著就起來了,收拾好,差不多我們也出發了」
簡單洗漱後,早上八點,車準時停在陳先生的私人博物館門口。
師叔拄著拐杖靠在台階旁邊的石獅子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看到我們的車停下來,把煙往耳朵上一夾,拄著拐杖篤篤篤地走過來。
他先看了看顧韻,又看了看楠虎,最後才看我。「帶傢伙了沒?」
我瞧著人抬掌拍了拍背包「羅盤、銅錢、硃砂、黃符、七星劍,一樣不少」
「行,等會兒那東西要是脾氣上來,你別跟它硬剛。
這尊鎮墓獸是你師父當年在西安做考古顧問的時候見過的那批裡面的。
你師父那時候說了,唐墓里的鎮墓獸跟別的隨葬品不一樣,它們是活的。
不是那種活,是它們身上帶著墓主人的執念,執念不消,鎮墓獸就不倒。」
師叔把拐杖往台階上一頓
「我跟你師父見過的那尊,後來被送到博物館,當天晚上就把展廳里三尊佛像全轉了方向。
佛像面朝南,它讓它們全部面朝北。
你師父去看了,說這不是煞,是念。
墓主人是個被冤殺的將軍,死了之後執念附在鎮墓獸身上,它轉佛像不是在示威,是在找方向。
將軍的執念讓它覺得自己還活著,還在戰場上,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北。」
顧韻從副駕上下來,手裡拿著那面銅鏡「師叔那位將軍最後找到了嗎。」
師叔搖了搖頭「沒找到。後來那尊鎮墓獸被轉到了地下倉庫,沒過幾年就碎了,執念散了,將軍也就真的死了。」
他轉過頭看著博物館緊閉的大門深嘆口氣「希望陳先生這尊,運氣好一點。」
陳先生從博物館裡迎出來。
他比昨天電話里聽起來更疲憊,眼底的青黑隔著眼鏡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握完手之後沒有寒暄,直接領著往倉庫方向走「保安昨晚又聽到馬蹄聲了,不止馬蹄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像盔甲。
昨天聽了您的建議,在倉庫西北角放了一盆清水,今早盆里的水幹了,還沒有加熱,沒有陽光直射,一滿盆水一夜之間蒸發得一滴不剩。」
「它在消耗水氣。」師叔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將軍是北方人,北方屬水,它把水吸乾了,是想用水氣來補自己的執念。
它快撐不住了,所以動靜越來越大。」
倉庫的防盜門緩緩打開了,正中央的防彈玻璃罩里鎖著那尊鎮墓獸。
唐三彩,獅面人身,蹲坐姿,通體施黃褐釉,斑駁的釉面上布滿細密的冰裂紋。
獸頭微昂,闊口半張,獠牙外露,兩隻凸出的眼球直直地瞪著前方。
顧韻站在玻璃罩前,把銅鏡翻過來對準了鎮墓獸的眼睛。
她盯著鏡面看了好一會兒。
銅鏡的鏡面上映出鎮墓獸那張猙獰的獅面,跟肉眼看到的不太一樣,銅鏡里的鎮墓獸左眼眼球上有一層極淡的硃砂釉,在銅鏡的反射光里泛著暗紅色的螢光。
肉眼看不到這層硃砂,但在鏡心的銅鏡里被剝離出來了,像是某種依附在眼球表面的寄生體。
她蹙眉轉向師叔說道「這層硃砂釉不是唐代的,是後來加上去的,手法和青石堂招牌上那道刻錯的鎮宅符一樣。
收筆的方向被人為逆轉,把鎮宅改成了招煞。」
我看著鏡中呈象,思索片刻開口「鎮墓獸的眼球和人類的不太一樣,它看不清來的人是誰,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去試探,移動、轉佛像、吸乾水盆。」
師叔拄著拐杖繞到玻璃罩另一側,盯著鎮墓獸的右眼看了片刻,又繞回來看了看顧韻銅鏡里的左眼。
「唐墓里有些鎮墓獸是可以攻擊入侵者的,但這尊沒有攻擊性,它的執念不是害人,是找人。
千年來始終在找一個人,臨死前最後見過的那個人,它是替人守墓,墓被挖了,熟悉的人不見了,自然會尋。
它每次移位置,都是在辨認站在它面前的人是不是該找的人。
顧韻點點頭湊近了些,看著那鎮墓獸緩緩開口道「上一撥來看它的香港道士說它身上有煞氣,燒了符水沒用,不是符水沒用是它根本沒煞氣。它是執念,不是煞。執念不需要驅,需要解。」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拿出07火劍,掌心觸握劍身符文在倉庫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紅光。
師叔突然抬手按住了劍柄,我愣了一瞬抬頭看人
「兔崽子,先別急著拔,我得先跟那老將軍說幾句話,東西借一下。」他伸出手,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要什麼,顧韻已經把手裡的銅鏡遞過去了。
她遞得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要什麼。
師叔樂呵呵接過銅鏡,走到玻璃罩前,沒有念咒畫符,只是把銅鏡對準鎮墓獸的左眼,說了句話:「老兄,你找的那位主人不在這裡,他走的時候很安詳,墓里埋的是他的衣冠,他讓我轉告你,別守了,回家。」
銅鏡的鏡面上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灰霧,像是某種從鎮墓獸左眼上剝離出來的東西,像墨汁滴進清水裡,慢慢擴散,然後被銅鏡吸了進去。
突然感覺一切都安靜了。
鎮墓獸左眼上的硃砂釉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泛著銀白色蛤蜊光的原始釉面,沒有碎,也沒有倒,只是安靜地蹲在玻璃罩里,闊口微合。
獠牙不再那麼猙獰,那隻被蒙了一千多年的眼睛終於睜開了,在倉庫微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陳先生快步走到玻璃罩前,彎下腰看著那片剝落的硃砂釉,又抬起頭看看師叔,再看看我「這東西是留在這裡還是怎麼辦。」
我本以為還需要強行鎮壓,看樣子也不在需要,我抬起劍收回身側。
只見師叔搖搖頭」留在這裡繼續展覽,它不會再動了,因為它的執念已經散盡,現在它就是一尊普通的唐三彩。」
片刻他又補了一句「每年農曆七月十五,在它展櫃前面放一盆清水。將軍生前是北方人,七月十五是鬼節,他找了一千多年,嗓子早就喊啞了。」
陳先生點了點頭,把師叔的話記在手機備忘錄里,隨即又抬起頭看著師叔說道」剛才您站在它面前說話的時候,忽然覺得您不像個道士。」
「那我像個什麼?」
「像個來串門的老鄰居。」
師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眼角全是褶子。
他把銅鏡還給顧韻,拄著拐杖往外走,邊走邊說「蛋炒飯要加火腿丁,青豆不要,青豆影響口感。」
這時候楠虎追上去,掏出包里的律師函的念給人聽,最新進展給他看「師叔,青石堂那邊下周就能出結果。」
師叔掃了一眼,把煙叼嘴裡點燃深深吸口「兔崽子,那個叛徒也該嘗嘗被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滋味了」
我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尊鎮墓獸,聽到師叔的話我點點頭。
視線卻還是留在那鎮墓獸身上,只見它的左眼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銀白色光澤。
一千多年了,它終於不再找人了。
陳先生站在它面前,隔著玻璃罩,像是在陪一個剛回到家的老人。
而博物館門口,拄著拐杖還點著菜的師叔,已經迫不及待要去吃那頓早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