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初見小周
路過青石堂,師叔招了手喊司機停車。
招牌在午後的陽光里反著光,那塊燙金招牌右下角的符文還是刻錯的那一筆,招煞符,招了大半年煞,把青石自己的身體都招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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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叔拄著拐杖站在街對面,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拿拐杖往地上一頓「這塊招牌看著真礙眼,兔崽子回頭等青石那老東西撐不住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招牌摘了熔掉。」
我靠在騎樓的柱子上,掏出煙盒叼根煙在哩,順手遞給師叔一根,看著那塊招牌上刻錯的符文又掃眼師叔,半晌開口「你既然早知道符被人刻錯了,怎麼不早點提醒青石。」
師叔哼了一聲嘬口煙「我提醒了,只不過沒直接跟青石說,而是托人遞了句話,他不信,還把他派去傳話的人給轟了出來,這種人啊活該被自己徒弟坑,誰讓他把劉志遠當了這麼多年試驗品。」
楠虎拿著瓶礦泉水喝口「這個就叫管理風險,當老闆的把核心員工得罪光了,離倒閉也就不遠了。」
顧韻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你們師徒孫幾個,倆商業分析做夠了沒有,正事要緊。」
我收回目光,點點頭「走吧,去地下室。」
青石堂的地下室入口在後巷,這也是師叔的情報。
一扇鐵門嵌在騎樓背面的牆根下,門口堆著幾個裝法器的空木箱,木箱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上次來踩點的時候這扇門是鎖著的,今天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劉志遠下午外出採購法器,不在店裡。
小周這個時間應該在打掃劍庫。
師叔拄著拐杖站在後巷口,朝那扇鐵門偏了偏下巴「劍帶了沒?」
我愣了一瞬「放在楠虎車上了,見一個在地下室掃了好幾年地的年輕人,不需要帶劍。」
師叔瞥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也對,人家天天擦劍架,劍見多了,缺的不是劍,是別的。這小子我見過一次,眼神里有股子倔勁兒,跟劉志遠不一樣。
劉志遠的眼神是灰的,這小子眼神是壓著的,那種壓著的光一旦放出來,青石堂這點破瓦片遮不住。」
話落他拄著拐杖走到巷口的騎樓下,往牆邊一靠,從兜里摸出兩顆花生剝起來「我就不進去了,就在這兒盯著,萬一青石提前醒了從三樓下來,我就拿拐杖把人堵回去。」
「那您堵青石的時候別笑,嚴肅點。」
師叔一本正經地點頭,說保證不笑,最多說一句「師兄當年說你天賦最好但腦子最不好使你還不信」。
說完又剝了顆花生,把花生殼往我腳邊輕輕一丟。
我沒接話,推開了地下室的鐵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沒有鏽死,應該是最近被人上過油。
走廊不深,幾級台階往下,空氣里混著陳年檀香、鐵鏽和舊木頭受潮之後特有的霉味。
牆上的燈泡晃了兩下,光線很暗,但足夠看清走廊盡頭的劍庫,兩排木架靠牆立著,上面擺的不是真劍,是展示用的桃木劍胚,還沒刻符文。
劍架擦得很乾淨,木紋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
只見一個年輕人背對著門口,正彎腰擦最底層那排劍架。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從劍架根部往上抹,抹到邊緣的時候會把抹布翻個面,用乾淨的那一面再抹一遍。
身板瘦削,手掌粗大,指節上有長期握掃帚磨出的繭。
穿著青石堂統一的灰布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擦傷。
我緩緩開口道「你就是小周?」
他直起腰轉過身,看清我臉的瞬間,手在掃帚柄上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沒有驚訝,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在暗處待久了的人被光照到時本能的不適應,但那不像是恐懼,像是壓著什麼東西的平靜。
「你終於來了」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
我詫異一瞬,他在等,等了不知道多久,等一個人推開這扇鐵門。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把手從掃帚柄上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擱在劍架上。
是一張青石堂地下室的結構圖,每一間房的用途、每一把劍的位置、青石每天的活動規律、劉志遠外出採購的時間表,標註得清清楚楚,手繪的,線條很穩,每一個標註旁邊都寫了日期。
最新一條是今天。
「這些東西留在他手裡沒用,本來打算辭職那天貼到青石堂門口的,現在不用貼了。」
我拿起那張結構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小周,他被青石當成下一個試驗品,但他不是劉志遠。
劉志遠被欺負了二十年才想通,小周只用了三年。
他知道自己天賦好,也知道青石壓著不教是因為怕他重蹈覆轍,所以他把這把軟刀子變成了收集證據的時間,不吵不鬧不走,就在地下室里一邊擦劍架一邊畫圖。
我看著輕笑說道「我可以帶你走,離開這個地下室,離開青石堂,路在你面前,怎麼走自己選。」
小周沒有任何猶豫把掃帚靠在劍架旁邊,彎腰從牆角拎起一個早就收拾好的舊帆布包,抬起頭看著我,視線相視瞬間,果然像師叔說的那般,他的眼神很亮。
「選好了,三年前就該選的,拖到現在是因為沒等到能帶我走的人,玉塵師兄」
鐵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那盞晃動的燈泡還在原地轉著圈,青石還在三樓睡著。
小周站在巷子裡,用力吸了一口沒有檀香味的新鮮空氣,眯著眼抬頭看牛車水午後晃眼的陽光,
楠虎靠在車門上,手裡平板還亮著。
他看著小周從巷子裡走出來,眼睛從平板上方抬起來,打量了一下這個背著舊帆布包、袖子卷到手肘的年輕人,樂呵上前拍拍人肩膀「多了一個不吃青石堂盒飯的,青石堂的人事部該給我發個錦旗,上面寫挖人能手。」
我抬掌給人後腦勺兩下「少說兩句會憋死。」
顧韻從副駕上下來,把一件新外套遞給小周「這是剛才在街對面那家店買的,新加坡的太陽雖然大,早晚還是涼。」
小周接過外套,低頭看了片刻,沒說話,只是那雙眸子裡染了層異樣的情緒。
師叔拄著拐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小周一眼,又看了看我。
「打算怎麼安排這孩子,要不先讓他跟著你學點基礎的,等回國了再去山上見師兄,正式拜入師門。」
我微微愣了一瞬,抬頭看人「我?收徒」
師叔點了點頭「兔崽子,你這一脈多少年沒收過新徒弟了,這是個好事,這也是個好苗子,心術不歪」
然後拍了拍小周的後腦勺力道不重,和師父當年拍我的如出一轍。
小周看著人有些靦腆「您是?」。
「我青雲道長的師弟,青石的師兄,如果這兔崽子收了你,按輩分你得叫我師叔公。」
小周對著師叔鞠了一躬,腰彎得認認真真。
師叔擺擺手,臉上難得沒有笑容,「如果那小子收了你,以後好好學,別學我那個不爭氣的師弟」
小周點了點頭,說他記住了。
我看著幾人深吸口氣,拉開車門,說走吧,先回去吃飯。
今晚我下廚,算是給小周接風。
師叔把他的拐杖遞給小周,讓他幫他拿著,說他要去趟菜市場,今晚除了蛋炒飯還得有排骨湯。
小周問排骨湯誰做,師叔指了指我,說他。又問蛋炒飯誰做,師叔還是指了指我,說還是他。小周想了想,說那您做什麼。
師叔一本正經地回答我負責吃。
我看著這倆人搖搖頭輕笑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