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徒弟鈺謹


  小周從青石堂地下室出來的那天晚上,我下廚做了一桌菜。

  不是什麼大菜,都是些家常做法,排骨是菜市場阿婆幫我挑的,山藥是顧韻削的皮,蛋炒飯的火候則是師叔親自在旁邊盯著。

  他說我火開太大了,蛋花會老,隔夜飯要中小火慢慢炒到米粒在鍋里跳起來才算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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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嘴上說知道了,手上沒調火,他拿拐杖敲了敲我的小腿,我才把火調小。

  我掃了眼周利,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挺得很直,還是很拘謹。

  楠虎給他沏了杯茶,他雙手接過去「謝謝楠哥。」聲音還是很啞,但比在地下室里清晰了不少。

  顧韻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在他對面坐下,她沒有繞彎子,開口就直奔主題「小周,那道蒙在鎮墓獸眼球上的硃砂釉是誰調的?」

  小周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思考了片刻抬起頭看著顧韻「調釉的人是我,半年前青石把我叫到地下室,給了我一小瓶硃砂和鉛釉按比例調勻。

  說要修補一件唐代鎮墓獸的眼球,我沒問為什麼,因為他從來都不會給我解釋原因。

  後來才知道那尊鎮墓獸是陳先生博物館裡的藏品,青石要用它來攪亂陳先生的氣場。

  但我在調的時候動了手腳,降低了鉛釉的比例,讓硃砂的附著力減弱,再多就會被青石發現。」

  話落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小傷痕的手,我端著菜挨個擺上餐桌,沒有打擾插入他們的討論。

  「師叔公,玉塵道長,我知道錯了,我調的那瓶硃砂釉害了陳先生,害了那尊鎮墓獸。

  但我不後悔,因為只有這樣,青石才會信任我,才會讓我繼續留在劍庫里。

  我留在劍庫一天,就能多記一條他的底細。」

  我看著他的眼睛順手拉開椅子在顧韻身側坐下「你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些交給警察?毀壞文物,在任何個國家都是違法行為」

  只見周利罕見的笑了聲「警察管不了青石堂。

  青石在新加坡經營了幾十年,跟很多上層人士有交集,光每年捐款的華人商會就有好幾家,何況我哪有什麼證據啊。

  三個月前,青石又來找過我,喊我調第二瓶硃砂釉。

  這一瓶的配比比第一瓶更濃,鉛釉的比例提高了很多,塗上去之後屬於幾乎不可能剝落,青石要用它塗在下一件法器上,他得到消息銅鏡在你們身上」

  顧韻的眉心微微蹙一瞬,我抬手輕輕落在人掌背上拍了拍「然後呢?」

  「青石在地下室里說過一句話,說銅鏡是鏡心的遺物,能補七星劍陣的裂痕,只要拿到銅鏡,七星劍陣就能完整激活。

  雖然我沒聽懂他什麼意思,但我還是把他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

  顧韻的聲音很平靜「但小周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我的眉心跳動一瞬,楠虎倒茶的手微微一顫,灑了半盞。

  小周猛的站起來,那雙闊掌攥著衣服,看著我倆,對著我和顧韻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深,額頭幾乎碰到膝蓋,他的嗓音砂礫微顫「玉塵道長,顧小姐,我不求原諒,只求能留下來.....就算打雜也行。

  這麼多年,沒有人真的教我什麼,我消失這麼久,青石一定也發現了,我已經沒地方可去了」

  餐廳里安靜了片刻,楠虎低頭看著他的文件,師叔靠在椅背上,把筷子放在碗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看向我,說了一句話:「這孩子沉得住氣,我在新加坡的眼線,一直聯繫追了這麼幾十年,你用他順手啊兔崽子。」

  姜永遠都是老的辣,就像是剛見面那晚,我想他老人家早已算透了一切。

  我垂眸看著鞠躬的周利,又看了眼師叔,輕嘆口氣,起身抬掌落人肩頭給人抬起來,眯眸細掃人面相。

  中庭寬闊,鼻頭大,耳垂雖不圓潤但至少那雙眼裡,夠得清明。

  我緩緩開口「起來吧,你要想就留下,我信你,也更相信師叔。」

  周利的那雙眼微微泛紅看著我,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那張手繪結構圖時,動作很慢,不是因為猶豫,是那張紙在他身上藏得太久了。

  摺疊處已經被反覆摩挲得發軟,他用手指在紙面上來回抹了幾下,才把它壓平在茶几上。

  他抹紙的動作很用力,只見張圖比上次給我的那張更詳細。

  每一條走廊的監控死角都標註了具體的時間和換班規律。

  青石的個人習慣寫了滿滿一頁附註。

  幾點吃藥、幾種藥的名稱和劑量、什麼時候午休、午休時火劍離不離身、地下室有沒有其他人。

  最後一行寫著一句話:火劍在午休時會放在床頭伸手可及的位置,但青石深度睡眠需要藉助安眠藥,藥效持續一個半小時。

  這一個半小時內,只要不發出超過一定的響動,他不會醒。

  我看著這條嘴角輕抽一瞬「小周你試過?」

  小周點點頭「試的方法很笨,趁青石午休,在走廊里掉了一把掃帚。

  木柄砸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清脆,青石沒醒。

  第二次換了鑰匙串,金屬撞擊聲更大,青石還是沒醒,就這麼一次次試」

  楠虎拿起小周新畫的這張圖,用平板拍了照存進加密文件夾。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劃拉了幾下,忽然停住,抬頭問小周:「你做這些觀察記錄,有沒有被劉志遠發現過?」

  「沒有。」小周搖頭「劉志遠只在一樓活動,他負責法器銷售和客戶接待,地下室他從來不下去。

  每次青石叫他下去,都是因為禁術反噬需要人收拾殘局,劉志遠收拾完就上來,他不想多待。」

  「所以你是唯一一個能在劍庫里自由進出的人。」我把那張結構圖重新疊好遞給顧韻,她的保管總更周到。

  「青石讓你一個人打掃劍庫,是因為他覺得你最聽話,你每次擦劍架都擦得最亮,他把這些看在眼裡,以為這是服從。」

  「不是服從。」小周搖搖頭把捲起的袖口放下來遮住手臂上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擦傷

  「是等,我每天擦那些劍架,就知道那幾把劍遲早會被一個能激活它們的人拿走,師叔公拿走水劍的那天晚上,我其實知道。

  青石大發雷霆,把整個地下室的劍架全推倒了,前一天我故意把自己弄發燒,打消他疑慮。

  第二天早上我去收拾,一邊扶劍架一邊數,那時候就知道,有人在替龍虎山收劍。」

  師叔靠在紅木椅背上,拐杖擱在膝蓋旁邊。

  從這張結構圖攤開開始他就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剝著花生,花生殼堆在茶几角上一小摞。

  現在他把最後一顆花生剝完,在道袍下擺上擦了擦手,才緩緩開口:「他這把火劍不離身,說明他對自己的徒弟都不信任。

  七星劍陣里的其他六把他一個都激活不了,只能拿命去填火劍的窟窿。

  他給的硃砂釉第二瓶加了鉛,附著力翻倍,他要是真的塗在銅鏡上,銅鏡的符文會被鎖死。

  鏡心的銅鏡一旦被鎖,七星劍陣的同調就會缺一角,他算漏了你。」

  小周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那雙手上每一道疤痕、老繭都藏著日日夜夜在那地下熬過的時光。

  青石用禁術拿他試藥,劉志遠把他當下人使喚,他忍了幾年,等的就是一個能接住他,把他當人的人。

  「玉塵,當年你師父留了一枚銅錢給青石,是為了讓青石回頭。」

  師叔從懷裡摸出一那枚銅錢,放在茶几上,和小周交出來的那張結構圖並排「但我拿回來了,因為他根壞了」

  我微微一愣,只見那銅錢邊緣磨得發亮。

  他把銅錢往小周面前推了推,拐杖的金屬包頭在木地板上輕輕磕了一下,然後抬起拐杖指著我,話卻是對小周說的:「跪下。」

  小周沒有猶豫。

  他膝蓋落地的聲音很乾脆,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我看著人的這套動作懵了。

  不像是臨時抱佛腳學的,倒像是已經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

  只見師叔起了身,那瞬間這個老頑童的身上仿佛換了氣息,他緩緩走到客廳南位供奉的祖師牌位前,抬掌放了拐杖,執掌抱拳拜了三拜。

  「祖師爺在上,弟子青玄稟知,拜師儀式本需擇黃道吉日以保儀式順利,但師侄玉塵,師父青雲羽化,今由我青玄執掌,望祖師爺知明!」

  師叔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剝花生時那個笑嘻嘻的調子,而是一種很沉很穩的、像是從山門裡傳出來的迴響灌入耳內。

  他收了掌轉身低頭看著小周「青城山的規矩,拜師有三問。

  第一問,心正不正。

  你在青石堂忍了三年,收集證據,留後手,這些不叫心術不正,叫隱忍,第一問,過了。」

  他那起身側的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第二問,道心堅不堅。

  青石拿你試禁術,你手上這些疤就是答案,第二問,過了,第三問,就是你扛不扛得住你師父的火。」

  小周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極快的困惑,大概他以為第三問會是什麼高深的道理,沒想到是什麼扛不扛得住火。

  他的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回答,我卻覺得尷尬看著師叔,剛想開口。

  師叔斜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嫌棄幾分欣慰,跟師父每次被我噎住時的表情一樣。「玉塵年輕,脾氣大但人沉心穩,他像團火,命里也特殊,作為青雲一脈的閉門弟子,法術道術天賦,他早已夠格去發展他的一脈。」他用拐杖輕輕敲了一下我的腳踝,復而轉頭對小周說「而你,能不能做好那壇泉水,相輔相成,而非水火不容,如果想好了,銅錢收了那是師爺給你的信物,以後憑這枚銅錢上龍虎山,掌門師兄見了自會安排。」

  小周沒有立刻站起來,他雙手拿起茶几上那枚銅錢,動作很慢,他把銅錢翻過來,背面是滿文,正面四個字:乾隆通寶。

  這枚銅錢和我的那枚本是一對,都是師父當年從自己那串五帝錢上拆下來的,塞在我和師兄包袱里。

  我當年還在納悶為什麼我和師兄的加起來還少一個,原來另外一個託付給了師叔,現在這枚也找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小周端詳了很久,然後把銅錢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緩緩站起來,對著師叔微微鞠了一躬,又面相我拜了三拜。

  我皺著眉,半晌眉頭舒展,老實說,我本不想收徒,但如果是師叔選擇的,也算是師父的選擇。

  顧韻泡了壺新茶端過來,小周穩穩的接過遞我身前「師父,請喝茶,弟子拜見,拜師帖弟子可則吉日硃砂黃紙復送補達到,望師父原諒!」

  看得出來他很緊張,那握茶的指尖微微顫抖,師叔沒有催我,顧韻也沒有說話。

  因為他不知道我會不會收他。

  我打量了身前的人片刻,抬掌穩穩接過抵唇小呡一口「你師爺賜我一脈玉字輩,我道號玉塵,根據本派字輩賜道名『釒』『玉』鈺字一輩於弟子,道號鈺謹,後則吉日,為你加持灌頂,起來吧」

  只見小周再次三跪九叩後直身,笑著說道「謝師傅,鈺謹日後,必尊師重道,恪守門規,勤修苦練,弘揚道法」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師叔在一旁大笑起來。

  「好!好!好啊!這小子不錯,要不是我老了,兔崽子可便宜不了你給你做大弟子,等回國後上青城山,在祖師殿在正式拜入師門,到時候給鈺謹開度牒」

  我看著人開心模樣把茶擱置桌面,打趣道「師叔,不知道的真的以為我徒弟是您親戚啊」

  鈺謹在身側掏出煙盒打了兩支煙給我和師叔「師父,師叔公別這麼說,我會努力的」

  說完又看向顧韻「師娘,我沒提前準備,到時候給您副我之前上西藏收藏的法器給您護身」

  顧韻那雙眸子微微彎起「怎麼還客氣上了,你和玉塵平平安安的就好」

  師叔拍了拍鈺謹的肩膀,然後轉過身拄著拐杖往廚房走,邊走邊說「排骨湯涼了,蛋炒飯也涼了,你們再不來吃,我可就把整鍋湯都喝了。」

  楠虎瞬間從沙發上彈起來去搶湯勺,顧韻把碗筷擺好,鈺謹站在茶几旁邊看著這鬧哄哄的場面,嘴角動了動第一次見他笑的開心。

  排骨湯的熱氣還在,鈺謹把第一碗湯端給了師叔,第二碗端給了我,第三碗端給了顧韻,第四碗放在楠虎面前。

  楠虎接過湯炫了一口感慨道「這個家的人口密度越來越高了啊」

  顧韻看了他一眼,夾起一塊排骨放我碗裡笑著說道「你這個當弟弟的,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師叔在一旁看著嘖了兩聲假裝嫌棄「年輕人啊有了女朋友,忘了師徒情啊」

  這頓飯吃的開心,飯後,幾個人又坐在茶几旁思考著接下的路。

  楠虎端起茶杯的同時已經把平板轉向鈺謹,屏幕上是那份律師函的草稿。

  他點了點屏幕「青石堂的商標戰下周就能出結果,等青石發現招牌被摘、商標被撤、地下室最後一個掃地的人也走了。

  他那把火劍就真的只剩一個人了,連給他遞藥的人都沒有。」

  鈺謹從口袋裡摸索半天出一個藥瓶放在桌上。

  標籤上的英文我掃了一眼,佐匹克隆,強效安眠藥,劑量已經很高了。

  「師父,青石最近的藥量在加大,上個月還能睡一個半小時,現在只能勉強維持一個鐘頭。

  藥效一過就會醒,醒了就睡不著,坐在床上抱著火劍發呆,有時候對著牆上那張三個師兄弟的合影自言自語的道歉。」

  「道歉?」楠虎的手指在平板邊緣停住了。

  「對,他對著照片說對不起,對著師爺的照片也說對不起,有時候一說就是大半夜。」鈺謹摸出根煙點燃吸口。

  顧韻端著茶杯看了一眼「青石的睡眠時間縮短,說明他的身體已經對佐匹克隆產生了耐藥性。

  再往上加劑量會損傷中樞神經,到時候不用我們出手,他自己就會垮。」

  鈺謹搖搖頭緩緩說道「他等不到他自己垮了,他每次加大了藥量清醒過來之後脾氣比平時更暴躁。

  劉志遠就是在那段時間被他當成試驗品試了七星鎖魂術。

  他再拖下只能拿自己試最後一次禁術,只不過用銅鏡替代火劍強行激活七星劍陣,後果不是反噬,是玉石俱焚。

  「所以你知道他的極限在哪。」我說。

  「知道,藥效一個鐘頭,深度睡眠時間大概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裡只要不發出超過閾值的響動,他不會醒。」

  師叔把拐杖橫放在膝蓋上,端起顧韻泡的茶喝了一口,然後轉向鈺謹「你這三年,除了擦劍架,就是在等這個機會?」

  鈺謹看著師叔的眼睛認真的說道「是。」

  楠虎推了推眼鏡,手指在平板上點開日曆「律師函預計下周一送達,到時候青石堂的招牌還沒摘,商標先被撤了。

  劉志遠看到律師函的第一反應一定不是護著青石,他會趁青石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把自己能帶走的東西全帶走。

  那個時間段就是我們進去的最佳時機。」

  鈺謹思索片刻說道「劉志遠每周一下午要去牛車水進貨,法器採購清單他都提前看過,那一批是銅錢和香爐,沒有危險品。」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廚房裡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是燉的補品,師叔愛抽菸不像師父,總要注意身子的修養。

  當歸黃芪的香味飄進客廳,混著顧韻剛泡的茶香充斥鼻腔。

  鈺謹把剛剛給他的那枚銅錢收進貼身內兜里,他很有分寸。

  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一旦被光照到,往往比一直在光里的人更知道怎麼守住那團火。

  劉志遠當年沒扛住,他扛住了。

  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他每天擦劍架的時候都在心裡畫那張圖,每一筆都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出路。

  這個徒弟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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