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公司選址


  牛車水的早晨是從騎樓影子開始的,史密斯街的早市還沒散。

  賣炒粿條的老伯把鐵鍋顛得火苗直竄,隔壁藥材鋪門口蹲著個剝蒜的小女孩。

  我站在街角打量對面那棟空置的騎樓,公司的選址思考一番,我還是想定在青石堂的附近。

  沒什麼原因,只想噁心青石,畢竟鎖魂釘的仇還沒報。

  眼前的是三層樓,白牆灰窗,門口貼著張褪色的招租GG,門楣上還殘留著前任租客的招牌印子。

  鈺謹跟在我身後,背著他那個舊帆布包,手裡攥著早上出門前楠虎塞給他的捲尺,顧韻和楠虎先去了另外一邊忙。

  我站在街對面打量那棟空置的騎樓時,他已經掏出捲尺開始量門框寬度了。

  「師父,門框寬一米一,高兩米三。」他把數字記在筆記本上,寫完又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道舊疤,「這棟樓以前是開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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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眯著眼思考一會說道「藥材鋪。二樓住人,一樓賣當歸。」

  「你怎麼看出來的?」他把捲尺收回來,尺片縮回鐵殼裡發出一聲脆響。

  我用鞋尖點了點地磚縫裡嵌著的幾片乾枯的藥材殘渣,當歸片,指甲蓋大小,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邊緣已經發黑了,但那股特殊的藥香味還殘留在磚縫裡。

  我又指了指他頭頂的二樓窗台。

  晾衣架上掛著一串風乾的橘皮,至少掛了半年以上,但沒人收走「藥材鋪搬走後,二樓住戶也搬了,這棟樓空了至少大半年。」

  鈺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蹲下來看了看磚縫裡的當歸片,然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公司地址的選址在風水中,往往有一個點會被人所忽略,就是對於商鋪上任主營業務的留存。

  鈺謹穿著的是楠虎給他買的新襯衫,領口挺括,袖口的扣子規規矩矩扣著。

  「楠哥說這棟樓是陳先生推薦的,昨天他把附近三棟空置騎樓的資料全調出來了,說這棟性價比最高。」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動作比我記憶中利索了不少。

  剛來的時候他連拍灰都要看我一眼,好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做錯。現在拍完灰直接拿捲尺去量窗框了。

  顧韻從街對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牛車水社區中心列印出來的街道平面圖。

  她今天把頭髮盤上去了,她把圖紙展開按在騎樓門柱上,手指沿著史密斯街的走向劃了一條線。

  「這條街是東西走向,東邊通到寶塔街,西邊是媽祖廟。

  風水上講紫氣東來,但寶塔街那邊有座新建的寫字樓,玻璃幕牆正對史密斯街東口,會把東來的氣反射回去。」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紅筆,在寫字樓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媽祖廟的位置畫了個圈「反過來,媽祖廟在西邊。

  西為兌,兌為澤,媽祖是海神,廟前那口放生池常年有水,水生財。

  所以這條街的財氣不是從東邊來的,是從西邊媽祖廟方向來的。

  我們如果要選店面,店門朝向應該面西,把財氣接進來。」

  楠虎突然從騎樓里探出頭,眼鏡片上落了一層灰,嚇我了一跳,抬手給人後腦勺來一下「你鑽裡面去幹啥??」

  他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上面列著三棟備選騎樓的各項指標,租金、面積、水電、物業、停車位、周邊人流量。

  他挨了一巴掌摸著頭樂呵說道「剛才在裡面量完了二樓的實際使用面積,發現比業主報的數字少了將近八個平方。

  看來陳先生介紹的業主也不靠譜,數字虛報。

  我跟師叔說一聲,讓他跟業主重新談按實際面積算,我們不做冤大頭。」

  「八個平方能放一排展示架,這排展示架一年能創造多少營收?按財務模型算,這八個平方的年產出是實際租金的數倍,業主虛報面積就是在偷我們的利潤。」

  他一本正經的說道,順手把平板夾在腋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摘掉眼鏡開始擦鏡片上的灰「哥,看上這棟樓了嗎」

  我瞧著人嘆口氣,順手拿出包煙,點燃支煙抽口「還沒進去看,先等師叔來,總不能都和你一樣全鑽進去吧」

  小周把捲尺收進包里,也掏出根煙點燃順手給楠虎一支「師父,師叔公說他九點到,現在快了」

  顧韻把紅筆筆帽蓋好,走到我身前看著我們仨一眼翻個白眼「你們仨哥倆就抽吧,新加坡大街上抽菸抓去給你們鞭刑,師叔已經到了。」

  街角拐彎處,一根拐杖先探了出來,然後是一雙黑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步子不急不緩,師叔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道袍,頭髮也梳得整齊,鬍子剛剃過,下巴上還留著一道極淺的剃鬚刀劃痕。

  他拄著拐杖走到騎樓門口,仰頭看了看門楣上殘留的招牌印子,又低頭看了看門口三級石階,拿拐杖敲了敲最上面那級台階的邊緣。石階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這台階是整塊青石鑿的,不是水泥糊的。」

  他又敲了兩下,側耳聽了聽回音,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龍虎山的山門就是這種青石,鑿了三塊整石鋪上去,幾百年沒換過。

  你師父每次下山都要在那三級台階上站一會兒,說青石吸了一整天的陽氣,踩上去腳底板是暖的。」

  他的拐杖在青石台階上來回摩挲了兩下,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道舊疤,「這棟樓以前是藥材鋪。門口三級青石台階,門楣上刻的不是招牌印是鎮宅符,不過後來被人用油漆蓋住了,蓋了大概好幾層,最底下的那層符文應該還在。」

  鈺謹快步走到門楣下仰頭看。

  油漆層在經年累月的暴曬下已經龜裂,裂縫裡隱約能看到極細的硃砂紋路,顏色已經暗到接近鐵鏽色,但紋路的走勢和七星劍上的符文一脈相承。

  他轉頭看我指尖輕輕點向那縷硃砂紋「師父你看,這個是不是你們那一脈的」

  我上前仰頭仔細看著那符文,總覺得有些熟悉,但缺失了完整性我也不好判斷,思索片刻開口「師叔這是不是龍虎山的鎮宅符」

  師叔撇眼我倆視線重回那門楣緩緩說道「兔崽子自己師父的符都認不出來,這棟騎樓是周濟生當年的產業,青雲每次來新加坡都在這裡落腳。

  二樓靠窗那間房是青雲住過的,床頭柜上應該還留著師父刻的符。

  」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的手從空氣中緩緩收回來,下意識地在褲縫上蹭了蹭,像是怕指尖的灰弄髒了那道被掩蓋了幾十年的符。

  顧韻和楠虎仰頭看著門楣上那道被油漆封住的鎮宅符。

  師叔拄著拐杖站在最上面那級青石台階上,背對著我們,灰布道袍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

  他沒有回頭,只是拿拐杖輕輕敲了敲腳下的青石板,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師兄,你這符畫得太小了,你看你徒弟都不認得它了。」

  他這句話是笑著說的,但聲音里有某種很輕很淡的哽咽,我看著那符文只覺得心間一緊,久久盯著那點硃砂痕跡,像是藏了幾十年,終於落到實處的思念。

  他轉過臉看著顧韻,指了指門柱旁邊那塊空蕩蕩的牆面「青雲每次來新加坡都住這裡,周濟生給他留的那間房就是現在二樓那個,窗台上以前放過一盆蘭花。

  青雲走了之後周濟生把蘭花搬到後院去了,說沒人澆,怕枯。」

  他收回拐杖在地上頓了頓,仰頭重新看了看這棟騎樓,眼睛裡那點濕潤已經幹了。

  「就這棟,牌匾做新的,但牆上的鎮宅符得請出來,兔崽子想辦法把周圍清理乾淨。」

  鈺謹聽到後已經跑去隔壁雜貨鋪買刮刀了。

  顧韻壓低聲音湊我跟前「玉塵,要不要跟業主砍價,這棟騎樓的商業價值被低估了,因為門楣上的鎮宅符被封住了,所以氣場不通,租不出去。

  只要我們清理掉乾淨讓鎮宅符重新見天日,這棟樓的風水就會逆轉,到時候想租都搶不到。」

  我點點頭轉身對楠虎說道「趁現在業主還不知道,趕緊把合同簽了,不要糾結那8個平方了,光是師父在這裡住過,這個樓就得拿下」

  他拿起平板調出合同草案,想了想,又在租金那欄往上加了百分之二十的預算。

  「20%?怎麼往上加這麼多?」我盯著他。

  「劉志遠每周一下午去牛車水採購法器,路過這條街的時候一定會注意到我們在裝修,到時候他會想辦法打聽我們的租金,我就讓他打聽到一個偏高的數字,讓他以為我們資金壓力很大。」

  我挑眉瞧著人「然後他就會輕敵,但不至於這麼蠢吧?」

  「有時候人心就是這樣,他會相信他所親耳聽見的,看見的而失去判斷,哪怕這棟樓不值這個價。」楠虎推了推眼鏡,鏡片在騎樓陰影里反了一下光。

  這個在倫敦商學院學了三年的年輕人,此刻站在南洋老騎樓底下,拿一支電容筆在平板上寫著商業計劃,滿嘴術語,眼睛裡全是算計,我拍了拍他肩膀「好,選址的事交給你了。「

  他一臉得意「放心吧哥,商業部分交給我,那風水部分誰負責,你還是鈺謹?」

  我還沒開口,一道聲音突然想起。

  「當然是我。」師叔拿拐杖輕輕打了一下楠虎的小腿,「鎮宅符要重新開光,二樓青雲住過的那間房改成我的辦公室,窗台上那盆蘭花空了這麼多年也該補回去了。我今天就去花市,找一盆最精神的。」

  他拄著拐杖往台階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拐杖在空中畫了個圈,圈住門柱旁邊那塊空蕩蕩的牆面,「這面牆留給招牌,銅板做,刻『七星文化諮詢有限公司』,字體用青雲寫札記的那種行書,他不喜歡楷書,太死板,沒有呼吸我們要給他有呼吸的字。」

  我看著門柱上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牆面,想像了一下將來掛上七星公司招牌的樣子。

  他說得對,師父不喜歡太死板的字,就像他不喜歡太死板的人。

  師父在天有靈,大概會端起搪瓷缸喝一口鐵觀音,然後跟旁邊的顧青喬說你看看這幫孩子,真會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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