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裝威風


  她轉身朝巷口走去,煙青色的裙擺在暮色里翻起一層細浪,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沒有回頭。

  赫連璟站在迴廊的陰影里看著她走遠,燈籠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明暗暗。

  他看著那個煙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忽然低頭笑了一下,"誰坐在那個位子上都一樣?"他把這句話重新掂了掂,掂出一點自己也沒料到的分量。

  他攥了一下空空的掌心,方才指腹擦過她耳廓的觸感還留著,可她轉身就走的時候,卻沒有留給他任何可以回味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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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取所需。"他對著空蕩蕩的迴廊把這四個字又念了一遍,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了。

  一向自負的赫連璟像被一根極細的線牽住了心口,線那頭的人走得乾脆利落,可他這一頭被拽得隱隱發疼。

  他轉過身往燈火通明的席面走去,步履如常。

  郗月漓上了馬車之後靠著車壁閉了好一會兒眼,她方才走得乾脆,可心口那處跳得比她自己以為的快了兩拍。

  不管赫連璟是真情還是假意,她都不能沾他的光,她欠他的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分,她就真的還不清了。

  馬車回程的時候突然被拉停,郗月漓警惕從車簾縫中窺探。

  馬車周圍的陰影里,站著十幾個人,黑衣、蒙面、手裡握著窄刃短刀,從巷口到巷尾把她圍成了一個半圓。

  車夫不知道去了哪裡,青黛方才被支開去取披風,這條巷子裡除了她和這些殺手,空無一人。

  而人群正前方,站著一個裹著披風的人。

  披風的兜帽掀開了,露出一張半邊裹著紗布的臉——郗月芙。

  她手裡攥著那枚玄鐵令牌,她的眼睛在宮燈殘光里亮得嚇人,嘴角掛著一種扭曲的、近乎癲狂的笑意。

  "郗月漓,"郗月芙舉起了令牌,朝那些黑衣人尖聲喊道,」就是她!殺了她!我替你們找到令牌了,你們答應過我的,殺了她!"

  可她喊完之後,那些黑衣人一個都沒有動。

  巷子裡安靜極了,只有夜風吹過牆壁的嗚咽聲。

  郗月芙的手舉在半空,令牌在微光里晃了一下,她臉上的笑開始僵硬,目光從殺手們身上掃過去。

  突然黑衣人們轉過身來,手裡的窄刃短刀齊刷刷地換了個方向,刀尖對準了郗月芙。

  郗月芙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巷口傳來腳步聲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人群從中間分開一條路,一個穿暗紅勁裝的女人走了進來,長發高束,腰間懸著一柄細窄的長刀,耳垂上一枚墨玉墜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她走到郗月芙面前時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越過去,在郗月漓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單膝跪了下來。

  "柳三娘,拜見閣主。"

  她身後那十幾個黑衣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拽住了膝蓋。

  刀尖仍然指著郗月芙的方向,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郗月漓那張在昏光里分辨不出神情的臉上。

  郗月芙手裡的令牌"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骨一樣往下滑,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仰頭看著郗月漓,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郗月漓站在原地,夜風把她的披風下擺吹得輕輕翻動。

  她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柳三娘和那一片烏壓壓的後腦勺,腦子裡其實什麼也不記得,她只記得三天前醒來的時候枕頭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個字,是那個冷硬稜角的筆跡:"裝。"

  她從那一刻起,不問、不解釋、不露怯,眼前這一幕她不知緣由,可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起來。"她說。

  柳三娘站起來,垂手退到一旁,她看郗月漓的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敬畏、臣服、還有一絲還沒完全消退的後怕。

  三天前暗閣總部那場清洗,她親眼看見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姑娘,如何一句話便廢了兩個元老,如何把她從叛徒的刀下扶起來,如何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把所有倒戈的勢力連根拔起。

  那晚的郗月漓像換了一個人,殺伐決斷、手腕凌厲,連刀都沒沾血就讓整座暗閣跪下來叫了閣主。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郗月漓是另一個樣子,安靜、蒼白、像一個迷了路的小姑娘,那雙眼睛是一樣的,在昏光里清冽如墨玉,底下的光燒著同一簇火。

  柳三娘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枚被郗月芙丟掉的玄鐵令牌,用帕子擦了擦上面沾的灰,雙手舉起,恭敬地遞給了郗月漓。

  郗月漓拿過令牌,輕輕把玩,她轉向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的郗月芙,低頭看了她一眼。

  "妹妹,"她說,」這令牌你拿走了三天,可你拿它指使的人,都是我的。"

  她說完便轉過身,朝馬車走去,柳三娘一揮手,兩個黑衣人上前把郗月芙從地上架起來,連拖帶拽地往巷口走。

  郗月芙的哭聲在夜色里尖厲刺耳,像一隻被割了喉嚨的鳥在做最後的掙扎,可那聲音很快就被夜風吞沒了,散在宮牆外面的黑暗裡,什麼也不剩。

  郗月漓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之前她側頭看了柳三娘一眼。

  柳三娘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壓得很低:"閣主放心,買兇的證據已備齊,人直接送到縣衙,不經過郗府的手。"

  郗月漓點了一下頭,車簾垂了下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夜色里緩緩啟動,馬車沿著宮牆外的長街朝郗府的方向駛去。

  她靠在車壁里閉上眼,她不知道三天前的夜晚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用了誰的手,可她方才在巷子裡面對那一片跪倒的黑衣人時,心裡沒有一絲慌亂。

  "裝"。她把這個字又念了一遍。

  馬車駛過轉角的時候,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後看了一眼,宮牆盡頭的那條巷子裡已經空了,黑衣人散了,郗月芙被拖走了,柳三娘也退回了夜色深處。

  只有一枚被踩碎的脂粉盒躺在地上,那是郗月芙的。

  郗月漓放下車簾,明天郗明遠會收到縣衙的傳票。

  "郗府二姑娘郗月芙,買兇殺人,證據確鑿,著即收押候審。"

  一個戶部官員的女兒買兇殺嫡姐,這事兒滿京城都會知道,郗明遠那點薄薄的臉面,終於是被他自己養出來的女兒們捅了個稀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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