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走了嗎
赫連璟靠在窗框上,姿態閒適慵懶。
郗月漓站在原地看了他三息,轉身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她放下茶盞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被她自己壓住了。
「行,」她說,「殿下怎麼說就怎麼演,可若回了大郢有人翻出這筆帳來,殿下得替我把話圓上。」
赫連璟看著她的後腦勺,日光把她髮辮上那根紅繩照得微微發亮,他彎了一下嘴角,幅度比他預想的大了一些,他別開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好。本殿替你圓。」
當晚客棧樓下用飯的時候,店小二端了熱湯上來,笑嘻嘻地朝兩人拱了拱手:「郎君娘子慢用。」
赫連璟應聲接了湯碗,順手替郗月漓的碗裡添了一勺,動作自然而然。
郗月漓垂著眼接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多謝」,聲音壓得很小,生怕被人聽了去。
鄰桌几個行商抬眼看了看他們,又移開了,一對尋常的年輕夫妻,丈夫對妻子體貼些,在北地不算稀奇,沒有人多看一眼。
晚上客棧客房內,郗月漓站在桌邊,目光從炕床上收回來,那床被褥只有一床,枕頭也只有一個。
「殿下,這間房只有一張炕。」
赫連璟轉過身來,油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那張平日裡疏離冷淡的面孔,在燈影里顯出一層說不清的柔和。
「你睡炕,本殿在椅子上坐一夜就行。」
他走到桌邊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個人隔著那盞油燈,各自垂著眼,燈焰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緩緩跳著,把彼此的面容照得明明滅滅。
門外走廊里忽然傳來腳步聲,夾雜著壓低的笑語聲。
店小二正在招呼另一撥客人上樓,那笑聲粗獷,一聽便是走長途的行商,嗓門大得像在自家院子裡說話。
「喲,這間亮著燈呢,有客啦?」
「兩口子,剛住下。」店小二的聲音笑嘻嘻的,腳步聲從門口經過,又遠了。
郗月漓垂下眼,指尖在茶碗沿上轉了一圈,她知道那撥行商未必是衝著他們來的,可在這北朔邊境的小鎮上,一間客棧里住著的人,彼此之間都存著三分打量。
赫連璟忽然站起來,繞過了方桌,他走近她身邊,彎腰下來,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桌沿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落在她耳後,往下慢慢移到頸側。
他那張臉湊得很近,兩個人之間只剩不到一掌的距離,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冷杉氣息,繞在她鼻端散也散不開。
「別動,」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門縫底下有人。」
郗月漓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她的餘光往門縫的方向掃了一眼,門板與地面之間確實有一道極窄的縫隙,此刻那道縫隙里的光被什麼擋了一下,暗了半寸。
她把手裡的茶盞放下,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側過臉把下頜擱在他肩窩處,姿勢親密極了,像一對依偎著說悄悄話的小夫妻。
她的嘴唇湊近他耳畔,聲音也壓成了氣聲,「走了嗎?」
赫連璟的呼吸頓了一瞬,她靠近過來的時候那股氣息拂在他頸側,帶著微涼的茶香和一點點她身上固有的體香。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她靠在他肩窩裡的時候發頂正好蹭著他下巴,辮梢那根紅繩垂下來,在他衣襟上輕輕晃著。
「沒走。」他的聲音比她預想的啞了半度。
門縫外面的暗影頓了很久,像在辨認什麼。
然後那影子慢慢移開了,連帶著走廊里另一道幾乎聽不出來的呼吸聲,一併退去,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遠處走了。
暗影移開之後,郗月漓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赫連璟那隻撐在桌沿上的手還沒有收回去,他整個人還保持著方才那個彎著腰低著頭的姿勢。
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啪"地炸了一顆小小的燈花。
「走了。」她說。
赫連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的眉心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唇線,最後停在她微微抿著的嘴角上。
她方才靠在他肩窩裡說話時,嘴唇幾乎蹭著他頸側的皮膚,那觸感還殘留在那裡,像一小塊被火燎過的地方,微微發燙。
「殿下?」郗月漓喚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像一個提醒。
赫連璟的手抬起來,指腹落在她下頜處,極輕地託了一下,把她微微仰起的面孔固定在一個恰好能讓他俯首的角度。
「門外的人是走了,」他說,聲音比方才更低,「可窗戶外面還伏著一個,本殿得演得真些。」
郗月漓的眉梢動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分辨這句話是真是假,赫連璟的唇已經落了下來。
他的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夜風的涼意,可那涼意只持續了半息就被溫熱的觸感取代了。
他親得淺而克制,唇瓣輕輕壓著她的上唇,停了一息,然後微微偏了偏角度,把那一下觸碰加深了半寸。
郗月漓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睜大了,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瞳孔深處炸開一小簇金黃色的火光。
她能感覺到他托著自己下頜的指腹微微收緊了,能聽見兩個人交錯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裡放大了數倍。
赫連璟的嘴唇在她唇上停了大約三息,然後他退開了,只退了半寸,額角牴著她的額角,鼻尖幾乎碰著鼻尖。
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幾分,那雙向來疏離冷淡的眼睛此刻離她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深處被他自己壓得很緊的東西。
「窗戶外頭的人,」他的聲音沙啞低沉,「走了。」
郗月漓沒有說話,她的耳尖從方才那下觸碰之後就開始泛紅,她迎著赫連璟近在咫尺的目光,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唇。
「殿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穩,「你耳根紅了。」
赫連璟的嘴角動了一下,他鬆開托著她下頜的手,直起身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他轉身走到窗口,把窗扇合攏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縫透氣,「炕你睡,本殿晚一些有事要出去。」
他走到牆邊的圈椅里坐下來,一條腿曲起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肘撐著扶手,偏過頭去看窗縫裡漏進來的夜色。
油燈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暖黃色的邊線,那雙眼半闔著,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郗月漓走到炕邊坐下來,脫了外衫疊好擱在枕旁,拉過被子蓋住了下半身。
可她躺下去之後翻了個身,面朝著他的方向,隔著大半間屋子的暗光看著他側臉的輪廓。
「殿下方才說窗外有人,是真的還是編的?」
赫連璟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笑意:「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