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藍布條
北朔的都城叫朔京,比大郢的京城小了一圈,可城牆厚了三寸有餘,灰黑色的巨石壘砌,歷經百年風沙侵蝕,牆面被磨出一種粗糲的暗沉光澤。
城門口盤查比邊境嚴得多。
赫連璟遞了假路引,那守城的北朔兵士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眼打量了一番二人,目光在郗月漓臉上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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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太白了,白得不像是北地長年風吹日曬的女子。
「打哪兒來的?」
「南邊,採買皮毛。」赫連璟回得隨意,郗月漓低頭攥住了他衣擺一角,還是扮演相依為命的兄妹。
守城兵士的目光在兩人尋常的神色上停了一瞬,擺擺手放行了。
入了朔京城,街市的風貌與南邊截然不同。
兩側店鋪的招牌多是彎繞的北地文字,窗台上掛著整張晾乾的羊皮,鐵匠鋪子門口摞著半人高的馬掌,茶棚里飄出來的是酥油茶混著粗鹽的咸香。
郗月漓走在赫連璟身側,目光從街邊的牌匾和門楣上依次掠過,腳步忽然慢了一拍。
街角有一株老榆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枝椏間掛滿了褪色的舊布條,被風吹得飄飄蕩蕩。
北地習俗,老榆樹是祈福樹,人行道過時要往枝上系一根布條,許一個願。
郗月漓在那棵榆樹前面站住了,她仰頭看著那些在風裡翻飛的布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在這裡,可她的腳像是被什麼拽住了,邁不開下一步。
赫連璟走出一段才發現她沒跟上來,回頭看見她站在老榆樹下面仰著頭,目光空茫地望著枝梢。
「怎麼了?」
郗月漓搖了搖頭,可她伸出右手,指尖碰了碰最低那根枝椏上繫著的一根褪色藍布條。
那根布條結的系法跟別的都不一樣,不是尋常的活扣,而是繞了三圈之後穿回去打了個死結。
她的手指觸到那根藍布條的瞬間,腦子裡閃過一道極短極快的畫面。
一隻手,骨節分明,系完了布條之後在樹幹上輕輕拍了一下,掌心貼著粗糙的樹皮,拍了三下,像在跟這棵樹說話。
那動作里的熟稔感讓她心口猛地一酸,她縮回手,掌心裡還殘留著粗布條粗糙的觸感。
「沒什麼,」她垂下眼,「走吧。」
接下來一條街,她看見了一間鋪子門口懸著的舊銅鈴,看見了一扇漆色剝落了一半的木板門,看見了一條窄巷深處半掩的灰牆上用炭筆畫了一個極淺的"十"字。
每一樣東西落在眼裡的時候,她的腳步都會不由自主地慢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她往那些方向走。
赫連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跟在她身旁,她拐彎他就拐彎,她停他就停,連問都沒多問一句。
客棧內,赫連璟坐在書案對面,把外氅疊了疊,塞在伏案寫字的郗月漓腰後當靠墊,動作很輕,沒有說話。
郗月漓側頭看了他一眼,「殿下,到了北朔王庭,你只當自己是我的護衛,不管發生什麼,別出手。」
赫連璟抬眼看了她一下,「好。」
半日之後,兩人來到北朔王庭城牆之外,牆根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守衛甲冑齊整。
郗月漓在東側角門前站定的時候,她抬手敲了敲門,片刻之後門板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什麼人?」
郗月漓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城東老榆樹上系了一根藍布條,結了三圈。」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門板被整個拉開,老僕側身讓出了門內的通道。
第一根線頭,她賭對了。
穿過甬道和庭院,郗月漓被引進了東廂。
赫連璟在廂房門口站定,背靠門框,雙臂抱胸,姿態鬆弛,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一個稱職的護衛不該四處張望。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一位灰袍老者進來了,他把一枚青色玉牌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姑娘可認得這個?」
郗月漓低頭看著玉牌,那「淵」字收尾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她知道,可關於這玉牌的其他事,她一無所知。
灰袍老者捧著玉牌匣子的手穩如磐石,可她看了三息之後抬起眼來,面上不動聲色地彎了一下嘴角,像在確認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認得。」她說,「玉牌上的裂紋,二十年前的東西了。」
灰袍老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瞬,這女子看起來也就剛剛二十歲。
郗月漓說完了這一句就不再多說了,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姿態鬆弛得像一個手握無數底牌的人懶得一次全掀。
她不說話,灰袍老者便不好追問。
郗月漓不知道二十年前發生了什麼,可她只需要讓對方相信,她本可以全說出來,只是不屑於全說出來,就夠了。
灰袍老者果然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朝她拱了拱手:"姑娘稍候,老夫需與王上稟報。"
消息傳出去之後,郗月漓便被安置在客院,等候第二日面見王上。
郗月漓躺在偏院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來此知道的三件事用了第一件,最後一件還只能在私下單獨見王上的時候說。
可明日面王的時候滿朝文武都會在場,她不能當著眾人的面把那個秘密抖出來,她得在眾目睽睽之下撐住一個"我什麼都知道"的假象。
牆板被輕輕叩了三下。
「還沒睡?」赫連璟的聲音隔著薄牆。
「……殿下,我明天可能會出醜。」
牆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出醜了本殿也認,睡吧。」
郗月漓在黑暗中彎了一下嘴角,閉了眼。
第二日天亮,左相親自來了偏院,他換了一身極正式的深紫朝服,面色肅然:「姑娘,王上巳時在勤政殿召見,滿朝文武皆在。」
郗月漓點頭起身,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布裙,頭髮編成粗辮垂在肩側,赫連璟換了翻毛皮襖和羊皮靴,腰間一把尋常彎刀,垂手跟在她身後半步。
勤政殿外的石坪上,三四十名朝臣已經站滿了。
紫袍文官,甲冑武將,佩金帶宗室,烏壓壓一片。
郗月漓走上石坪的那一刻,數道目光齊刷刷壓過來,夾雜著低語和冷笑,那些目光比晨光更刺。
攝政王拓跋烈站在人群最前面,身著暗紅蟒袍,他身後跟著四名佩刀侍衛,看見郗月漓走近,他往前邁了一步,魁梧的身形在她面前投下一大片陰影。
「就這丫頭?」拓跋烈嗤了一聲,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那輕蔑不加掩飾。
「左相昨夜回來說你認得國師的玉牌?本王瞧著不像,一個南邊來的野丫頭,怕是連北朔的城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就敢來王庭招搖撞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