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攝政王


  拓跋烈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郗月漓肩頭推了一把,力道大的讓郗月漓那副孱弱的身板往後踉蹌了兩步,肩胛骨磕上門框。

  赫連璟在她磕上去之前無聲地側了半步,用自己的肩頭墊了一下,磕碰的力道消在他肩上,旁人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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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月漓站穩之後,迎上拓跋烈俯視的目光,那雙眼在晨光里清冽如墨玉,不躲不閃。

  「攝政王殿下,」她開口,聲音清晰,「殿下方才說我是南邊來的野丫頭,那我想問殿下一件事,國師伏淵書案上那幅輿圖,殿下見過幾回?」

  拓跋烈眉骨一抬,「那幅輿圖本王翻過三回,正面畫的是北朔大郢交界布防圖,右上角一個紅圈,你想說什麼?」

  「那殿下翻過背面嗎?」

  拓跋烈頓了一下,他確實只翻過正面,北朔王庭人盡皆知國師的輿圖只畫一面,誰也不會想到去翻背面。

  可他嘴角的冷笑只是僵了一瞬又重新掛上來,「你少故弄玄虛——」

  「背面有畫。」郗月漓截斷他的話,「一條虛線往南延伸,盡頭畫了一片月牙形的水域,水面上有波紋。」

  石坪上響起低低的騷動,左相的面色變了一下,猛地轉頭看向她。

  「你胡說!」拓跋烈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截,「國師的輿圖從不畫背面,你從哪兒看來的?」

  「攝政王自己翻開看看不就行了?」郗月漓的聲音穩穩地接住他那句質問,「那幅輿圖去翻到背面看看不就行了,看看我有沒有胡說一個字。」

  拓跋烈僵在原地,四名侍衛在他身後面面相覷。

  左相沉默了一息,然後朝廊下打了個手勢,內侍快步去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捧著一隻長木匣匆匆返回。

  左相接過木匣打開,抽出輿圖翻到背面,日光鋪上去,那極淡的墨線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紙面上,虛線、月牙形的水域、幾道細細的波紋,分毫不差。

  石坪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左相緩緩合上輿圖放回木匣中,他轉身面對拓跋烈,聲音里的分量沉了下去,「攝政王殿下,輿圖背面確有畫作,與郗姑娘所述完全一致。」

  拓跋烈的嘴唇翕動了兩下,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你胡說"全堵在喉嚨口。

  他身後的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變了臉色,方才還在低笑的人此刻全都收了聲,目光從郗月漓身上移到輿圖上又移回來。

  郗月漓站在門框邊,肩胛骨還殘留著微微的鈍痛,可她站得筆直。

  她面上平靜如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跳得有多快,她已經把所知道的能說的全都拋出去了,此刻她手裡什麼也沒有了。

  可拓跋烈不知道,左相不知道,滿朝文武都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一個南邊來的少女站在晨光里,輕描淡寫地說出了王庭內庫輿圖背面的秘密,而那個秘密連攝政王翻了三回都沒發現。

  左相朝勤政殿的方向轉了一步,朝那扇緊閉的金漆大門拱手,「王上,郗姑娘所言之事實已驗證,輿圖背面確有畫作,與姑娘所述分毫不差。臣請王上——」

  大門在這時候緩緩打開了,一名內侍站在高高的門檻內側,揚聲宣道:「王上召見,請郗姑娘單獨入殿。」

  郗月漓攥緊袖子,邁開步子跨上了高台的台階。

  赫連璟在她身後半步跟著,到了殿門口,他自動停住了,退到門柱旁重新垂下目光。

  內侍引著郗月漓跨過高高的門檻,身後的金漆大門緩緩合攏。

  殿內穹頂高聳,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北朔王上坐在光柱盡頭的金漆御座上,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王袍,袖口收得比尋常北朔袍服窄了兩指。

  "近前來。"王上的聲音年輕而微沉。

  郗月漓走到御座前三步處站定,抬頭迎上那年輕的的面孔,她看了一眼那收窄的袖口,然後垂下眼,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分寸。

  "王上的袖口,比尋常北朔袍服短了二指,這是國師伏淵親自替王上裁的,因為王上的衣裳是按女子的身形裁製的。"

  御座上的呼吸驟然頓了一拍,整個勤政殿安靜得像一座空的石室,只有高窗漏下來的日光在緩慢地變換角度。

  郗月漓頓了一下,聲音又輕了半分,「民女今日說的話,出了這扇門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民女只需要讓王上相信一件事……」

  「伏淵在離開之前把這些秘密留給了民女,民女來找她,替她把沒做完的事做完。」

  御座上沉默了很久,年輕的王上站了起來,走下高台,在郗月漓面前站定。

  日光從高窗傾瀉下來把她年輕的輪廓鍍成一道金色的邊,她看著郗月漓,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猶疑,最後她微微側過頭,朝殿門的方向掃了一眼。

  「攝政王方才在外面推你了。」

  王上轉過頭來,聲音拔高了半度,足夠讓殿門外石坪上那些等候的朝臣們聽清,「攝政王,進殿。」

  金漆大門重新打開,拓跋烈走進來的時候面色難看,可他還是垂手站定了。

  王上站在御座前方,她看著拓跋烈,聲音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殿內殿外所有人的耳朵里。

  「攝政王,你方才在殿外對這位姑娘做了什麼?」

  拓跋烈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臣……臣只是——」

  王上打斷他,「她帶來了國師伏淵的線索,她是北朔的客人,你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她不敬,那就是對國師不敬,道歉。」

  拓跋烈站在金漆御座前方,暗紅蟒袍的下擺在風裡紋絲不動,攥著腰間金扣的指節泛白。

  可當著王上的面,當著殿外滿朝文武幾十雙眼睛,他最終動了,轉過身來面朝郗月漓,彎腰拱手,行了一禮。

  「……本王方才失禮了。」那六個字從他喉嚨里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含著咽不下去的硬刺。

  郗月漓受了他那一禮,微微頷首,面上平靜如水,平靜得像一個手握全部底牌的人懶得跟對手較真。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些方才還在竊笑的面孔此刻全都變了,像被人從臉上揭了一層皮,露出下面重新布局的謹慎。

  可郗月漓心裡清楚,三個線索她已經全部用完了。

  她不知道輿圖背面的月牙形水域到底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那幅畫指向哪裡,不知道伏淵往南走了多遠、走去了哪裡、為什麼走,她甚至不知道伏淵長什麼樣子。

  而站在她身後的滿朝文武,站在她對面的攝政王,站在高台上俯視她的年輕王上,全都以為她知道的遠比說出來的多。

  郗月漓垂下眼,把那份虛張聲勢壓進骨子裡,從現在開始,她要把這個全知的假象,撐到真正找到伏淵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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