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幫送信


  朝臣散去之後,郗月漓被送回客院,她坐在炕沿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姿勢保持得很穩,只有赫連璟能看見她交握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他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什麼話也沒說。

  過了很久,郗月漓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殿下,我其實只記得三件事,藍布條、輿圖背面、王上的袖子。」

  赫連璟偏過頭來看她。

  「其他的我全不知道。」她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那層在殿外殿內撐了一整天的殼終於裂了,「可他們以為我什麼都知道。」

  赫連璟看了她很久。然後他伸手把那件外氅拿過來,展開來披在她肩上。

  「那就讓他們以為。」他說,「本殿替你兜著。」

  郗月漓把臉埋進外氅的領口裡,聞見那股清冽的冷杉氣息,她閉上眼,十根手指慢慢鬆開了,掌心被自己掐出四道淺淺的月牙印。

  「殿下,我明天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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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赫連璟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點壓得很輕的笑意,「明天繼續裝。」

  客院安靜下來之後,郗月漓靠著炕沿閉著眼,外氅裹在肩上,她在心裡把今日在石坪上說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哪一句露出破綻之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赫連璟坐在不遠處的木凳上,手裡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塊磨刀石,正不緊不慢地蹭著那柄彎刀的刃面。

  他磨刀的動作很輕,沒有聲響,只偶爾有細微的沙沙聲。

  「有人來了。」他說。

  他話音落下不到五息,偏院的院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叩門的節奏不緊不慢,三下,停了片刻,又三下。

  郗月漓坐直了身子,攏了攏外氅:「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左相,他換了一身深褐色的常服,比白日裡那身紫袍少了三分官樣,可腰間的狼頭白玉佩還在,手背在身後,指節間捏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他身後沒有跟侍衛,隻身一人,進門之後先朝郗月漓拱手行了一禮,比白日裡在殿外那幾躬又深了些,脊背彎下去的幅度足有三分,起身時目光鄭重。

  「姑娘,老夫深夜叨擾,有一事相問。」

  郗月漓點了下頭,「左相請說。」

  左相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越過她肩頭,落在她身後的赫連璟身上。

  赫連璟還在磨刀,磨刀石在指間轉了半圈,刃面被燈焰映出一道細長的寒光。

  「這位護衛,」左相開口,「老夫白日裡便覺著眼熟。方才回去翻了一卷舊檔,又找了幾個人對了一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極薄的卷宗,展開來,紙面上畫著一幅肖像側影,燭火映上去,眉骨高挺,眼尾微挑,下頜線利落如削,與赫連璟此刻低頭磨刀的側臉幾乎一模一樣。

  「天樞司宸王赫連璟,大郢天家暗處最鋒利的那把刀。」左相把卷宗合上,沒有遞出去,只是擱在桌面上,指尖按著邊角。

  「姑娘,你帶著天樞司之主進北朔王庭,老夫得要一個交代。」

  郗月漓的心跳猛地頓了一拍,她白日裡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來了。

  她張了張嘴,可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木凳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赫連璟把磨刀石擱下了,他站起來走到郗月漓身側,站在她肩後半步,與左相平視。

  「左相要交代,本殿給你交代。」赫連璟的聲音果決。

  「四年前北朔邊境大雪封山,本殿遇伏重傷,被一人所救,那人黑袍遮面,僅露雙目,本殿找了那人四年,天樞司查到的線索指向伏淵,本殿跟著她……」

  他偏了偏頭,下巴朝郗月漓的方向極輕地一揚,「是因為她身上有伏淵留下的線索。」

  「左相今日也看見了,輿圖背面、玉牌裂紋、藍布條,她手裡的東西直指伏淵,本殿要找伏淵,北朔王庭也要找伏淵,目的一致,何必為敵?"

  左相聽著,面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可他按在卷宗上的指尖微微鬆了半寸。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目光重新落在郗月漓身上,他沒有看赫連璟,他看的是郗月漓。

  「姑娘,」左相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幾分,鄭重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柔軟,「老夫想問姑娘一句——伏淵國師於你而言,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比「你怎麼知道那些事」更難回答。

  郗月漓迎著左相那雙渾濁而銳利的老眼,感覺到了他話語裡的不可置信,左相在問」你憑什麼?「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左相問我她於我是什麼人,我答不出來,我只知道我必須找到她。「

  左相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釋然了,他把那封沒有封口的信推到了郗月漓面前,信封上寫著」伏淵親啟「四個字,筆跡蒼勁有力,是左相的親筆。

  」這是老夫寫給國師的信。「左相的聲音忽然啞了幾度。

  」她走的時候沒跟任何人說,老夫想問問她,北朔王庭這麼多年的攤子,她說不扛就不扛了,可總得給老夫一個交代。」

  他抬起頭來看著郗月漓,那雙向來審視銳利的老眼此刻浮著一層薄薄的水色。

  「姑娘既然能順著她留下的痕跡找到北朔來,老夫信你,你要找她,老夫把北朔王庭在北境所有的暗樁名冊都給你,你要人,左相府的人隨你調度,老夫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若找到她,替老夫把這封信當面交到她手裡,不必她回,老夫只要她知道,北朔還有人等著她回去。」

  郗月漓伸手接過那封信,妥帖地折好收入懷中,抬眸朝左相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左相放心,信一定帶到。」

  左相看著她收信的動作,忽然覺得有一根弦在自己心上鬆了一截。

  這個少女今夜坐在燈下接信的時候,那垂眼的弧度、疊信的手法、把信紙妥帖收入懷中的順序,他見過。

  伏淵每次接到密報的時候也是這種動作,先折三折,然後按一下邊角,再入懷。

  這個習慣北朔王庭只有他一個人留意過,因為只有他見過伏淵深夜在燈下拆密報的樣子。

  左相沒有說出來,可他心裡那最後一層猶疑,在這一個動作里消失了,他甚至有個大膽的猜測。

  她會不會就是伏淵,只是有些原因無法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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