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橫著走
他重新朝郗月漓拱了拱手,直起身的時候看向她身後的赫連璟,那一眼裡已經沒有敵意了,只剩下權衡之後做出的理性選擇。
「宸王殿下,」左相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硬朗而平緩的調子。
「老夫今日只當沒有認出殿下。殿下在北朔境內的事,老夫不聞不問,可殿下若在北朔境內做了什麼不利北朔的事——」
「老夫會把殿下綁了,連人帶刀送回大郢邊關,讓大郢天子親自來領。」
赫連璟垂下眼帘,那平日裡疏離懶散的目光難得收了三分,「本殿倒要看看你們綁不綁的住我。」
話雖凌厲,但他隨後拱了拱手,幅度不大,可對赫連璟而言,這已經是他對北朔官員少有的禮數。
」本殿只要找到伏淵,旁的本殿不碰。」
左相難掩驚訝之色,看他這般鄭重,倒也信了三分,點了點頭,側過頭來,目光落在郗月漓臉上。
」拓跋烈驕縱跋扈慣了,但北朔的客人不該受這等欺辱,姑娘若心裡過不去,明日老夫替姑娘把動靜鬧大些,王上那邊,老夫兜著。」
他說完這句話便跨出了門檻,院門輕輕合攏,腳步聲沿著石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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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重新安靜下來,燈盞里的油花又跳了一下。
赫連璟站在燈影里,彎刀重新掛回了腰間,他看著郗月漓,目光里的東西比方才柔和了一層。
「左相對你倒恭敬。」他說。
郗月漓把那封信從懷中又取出來看了一眼,指尖在紙面上極輕地蹭了一下,她把信重新收好,抬頭迎上赫連璟的目光。
「殿下,左相說明日要把動靜鬧大些,他說的動靜是什麼意思?」
赫連璟往椅背上一靠,那副鬆散疏懶的姿態又回來了。
他歪著頭看了她片刻,嘴角慢慢彎了一下,「大概是指,明日整個北朔王庭都會知道,左相深夜親自送了封信給一個南邊來的小丫頭,而你——」
「你明天可以在王庭里橫著走。」
郗月漓愣了一下,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那封信,忽然覺得那薄薄一張紙的分量變重了許多。
她彎了彎嘴角,把那點弧度壓住了,可壓住之後它又從眼角眉梢泄出來一點。
第二日天亮之後,郗月漓推開客院的門,日光鋪了滿院。
她跨出院門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
廊下站了四個人,穿甲冑的北朔侍衛,腰間刀鞘上鑲著銀絲獸紋,是近衛統領阿史那親自調撥的儀仗護衛。
為首那人見她出來便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利落,「左相有令,姑娘今日在王庭內走動,由我等隨行護衛。」
郗月漓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下頭,她走過石廊的時候,遇見的兩撥僕從都自動退到廊邊垂手低頭,連頭都不敢抬。
穿過月洞門時迎面碰上一位紫袍文官,看品級至少是從三品,那文官遠遠看見她便停步側身,讓出了整條路,等她走過之後才重新邁步。
赫連璟跟在她身後半步,依然垂首低眉,可他看著那些自動讓路,垂手低頭的北朔官員,嘴角揚起了弧度,心想「還真被她給裝上了」。
左相昨夜說的「把動靜鬧大」,鬧的動靜比郗月漓預想的還要大。
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左相深夜只身前往偏院,出來時面色鬆了三分。
在北朔王庭,左相的態度就是風向標,拓跋烈今日沒有出現在石坪上,據說「偶感風寒」告了病假。
郗月漓帶著那四個儀仗護衛穿過三道宮門,兩座庭院,在一扇灰黑色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國師伏淵的寢殿。
門板比王庭內其他門都窄了一尺,門楣上沒有雕花也沒有獸紋,素淨得像一扇普通的書齋門。
郗月漓抬手推門的時候,指尖觸到木面的那一瞬間又傳來那種熟悉的麻脹感,她的身體比腦子快,門軸在她用力之前已經自己轉開了半寸,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帶了一把。
殿內陳設簡樸,一張寬大的書案靠窗放著,案上筆墨紙硯收得整整齊齊,硯台里的墨早已干透凝成一層皸裂的黑膜。
靠牆一架書櫃從地面直頂到天花板,塞滿了卷宗和冊子,窗邊一張矮榻,榻上疊著一件疊好的黑袍,邊角被壓得一絲不苟,像主人很快就會回來。
郗月漓站在書案前面,目光從案面掃過,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被洗得乾乾淨淨,鎮紙壓在紙面上,紙是空白的。
所有東西都規整得不像被人匆忙收拾過,可有一處細節讓她忽然彎下腰去。
硯台的邊沿外側,有一道不明顯的白色痕跡,像什麼東西被用力按在硯台邊上時留下的,又像被什麼液體濺過之後乾涸形成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層極細的粉末,拿起來聞了聞,是石灰。
她閉了一下眼。腦子裡翻湧的霧裡忽然閃出一個畫面,一雙手,十指扣在桌沿上,指節繃得發白。
有人從背後捂住那雙手主人的嘴,那人掙扎的時候指甲在硯台邊沿颳了一下,刮下一層石灰粉末。
北朔王庭的牆磚是用糯米漿混石灰填縫的,只有被強行按住時才會在桌面上留下這種痕跡。
伏淵不是自己走的,她是被人從背後捂住了嘴,扣住了手腕,從這張書案前面硬拖走的。
郗月漓直起身來,把指尖那點石灰粉末在手背上蹭掉了。
她轉過身來,赫連璟站在書案旁邊,手裡捻著一根落在案面上的長髮,深黑色的,長度及腰,在日光下泛著啞光。
他把它舉到燈焰前面看了看,又湊近聞了一下,然後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髮根處有一種極淡的藥膏味,」他說,「安神靜氣的方子,但分量比尋常安神湯重了三倍。這是被人強行灌了藥之後才會沾在頭皮上的痕跡。」
郗月漓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那根頭髮,太細了,不由得讚嘆一句,「殿下你這比狗鼻子都靈啊!」
隨即遭到了赫連璟的打手警告,她趕緊改口,「對!伏淵是被人綁走的。」
赫連璟的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他轉過身去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扇。
「本殿的人就在朔京城內。」他說,「查皇后近一周的全部動向,天樞司和暗閣兩路並行,最快今夜入夜能有結果。」
郗月漓點頭,伏淵被拖走的時候硯台里的墨還沒有干透,她正在寫字,寫的是什麼?那頁紙被收走了還是被撕掉了?她身體晃了晃,站穩後跨出了寢殿的門檻。
入夜之後,天樞司和暗閣的密報幾乎是同時送進了客院,兩大份密報並排壘在桌上,他們連夜整理對照,找出了最不同尋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