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慈恩觀


  大郢皇后蕭氏,在大郢北朔邊境棲霞關外三十里處,捐建了一座廟,廟名"慈恩觀",名義上是為兩國百姓祈福消災,落成至今不過半個月。

  工期極短,從破土到竣工只用了一個月,工匠是皇后從大郢帶過去的,沒有經過北朔當地任何官府的手續。

  密報上還附了一條更細緻的條目:皇后捐建此廟之前三日內,曾從宮中調走一隊親衛,共十二人,對外稱"押送御賜經卷",那十二人出宮之後便脫離了內務府的記錄,下落不明。

  赫連璟把兩份密報並排放好,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下面劃了一道:「皇后每隔半年便會以祈福之名修廟捐廟,供奉自己的長生牌位。此事滿朝皆知。」

  他抬起眼看郗月漓,「可修在邊境上的,這是頭一座。」

  「那座廟裡關著伏淵。」郗月漓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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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新修半個月的道觀,一個北朔國師被人強行從王庭寢殿拖走塞進廟裡,可在暗閣和天樞司兩條線的密報交叉驗證之後,這個結論已經越來越清晰。

  赫連璟把密報折好收進袖中,站起來的時候按了按腰間的短刃。「今晚走,明早能到棲霞關。天樞司的人在關外等著接應。」

  郗月漓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側門外,一匹通體烏黑的馬已經備好。

  赫連璟翻身上馬,彎腰朝她伸出手來。郗月漓抬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眼底那層薄薄的光上,然後她把手搭進了他掌心裡。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帶上馬背的時候,拇指在她手背上不動聲色地蹭了一下,那觸感短暫得像夜風穿過指縫。

  她把臉側過去避開了風口的方向,鼻尖蹭著他後肩衣料上那層淡淡的冷杉氣息,閉了一下眼。

  「駕。」赫連璟一抖韁繩,黑馬四蹄朝著南方棲霞關的方向疾馳而去,北朔王庭的城牆在他們的身後越來越遠。

  郗月漓坐在他身後,臉埋在他後肩的衣料里,她閉著眼,心裡的不確定越來越清晰。

  棲霞關外的夜色比北朔腹地更沉,慈恩觀孤零零地坐落在關外三十里一處土坡上。

  灰牆青瓦,規模不大,可院牆比尋常道觀高了一倍有餘,檐角懸著的銅鈴在風裡一動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聲響。

  赫連璟勒馬停在坡下三百步處的矮灌木叢後面,他翻身下馬之後側過身,一隻手托住郗月漓的腰把她從馬背上接下來,掌心隔著衣料貼在她腰側,停頓了半息才鬆開。

  郗月漓落地時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踉蹌了半步,他的手又伸過來扶住了她手肘,力道不重,可觸碰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那麼幾息。

  郗月漓沒有看他,只低聲說了句"沒事",然後貓著腰往坡上走了幾步,目光落在慈恩觀緊閉的大門上。

  大門兩側的石階縫隙里嵌著細碎的金屬粉末,在月光下泛出極淡的銀白色反光。

  赫連璟蹲下來用指腹沾了一點捻了捻,然後他眯起了眼。

  「陣法,有人在門前的石階、牆角、檐角埋了符陣,範圍覆蓋整座院子。」

  郗月漓蹲在他身側,兩人的肩頭幾乎挨著,她湊近了些看他指腹上那些銀色粉末,低聲問:「什麼陣?」

  「幻陣。」赫連璟站起來,目光沿著院牆的輪廓掃了一圈,「催動之後會把人困在幻象里。走得越深,幻象越真,直到分不清真假,在原地繞到力竭為止。」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眉骨的輪廓勾出一道鋒利的光,「你怕嗎?」

  郗月漓站直了身子,她看著那扇緊閉的灰牆大門,在心裡把那句話掂了掂,開口道:「怕,可伏淵在裡面等我。」

  赫連璟看了她片刻,什麼也沒說,只從腰間抽出那柄短刃,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邀她同行的姿態。

  郗月漓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掌心,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收攏握住她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虎口處那層薄薄的繭擦過她指側,溫熱而粗礪,卻讓人無比安心。

  「走。」他說。

  推開慈恩觀大門的瞬間,一陣沉悶的低語聲從庭院深處湧出來,那聲音沒有內容,像風穿過空屋時帶起的迴響疊加了千百層。

  院內的景象被一層極淡的霧籠罩著,月光落在霧裡失了銳度,所有東西的邊緣都像浸了水一樣模糊了。

  赫連璟牽著她的手邁過門檻,腳踩上院內青磚的瞬間,郗月漓的呼吸忽然亂了一拍,那些低語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

  「郗月漓」「郗大姑娘」「漓姐兒」……

  聲音有尖有啞有笑有哭,有方氏的,有郗月芙的,有老夫人的,有京城那些隔著扇子說她瘋了的貴女們的聲音。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赫連璟的掌心。

  「別聽。」赫連璟的聲音從身旁傳來,穩定而清冽,「那些聲音是陣法的觸鬚。它們在找你的意識缺口。」

  他在說話的時候已經帶著她往前走了三步,每走一步,那些低語就變一個方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又退下去,像潮水一樣反覆沖刷。

  可赫連璟的掌心始終扣著她的,力道均勻,不松不緊,像在替她在潮水裡拉著一根錨繩。

  庭院中央的空地上,霧忽然濃了,郗月漓感覺自己的腳踝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時地面上的青磚正在扭曲變形。

  磚縫變成了黑色的溝壑,溝壑里翻湧著暗紅色的液體,像什麼活的東西在底下蠕動。

  她在那暗紅色的翻湧中看見了自己的手,握著一柄窄刃長劍,劍身通體烏黑,血珠沿著劍脊滾落。

  「這是幻象。」赫連璟的聲音又近了半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她身側偏前的方向,半個肩頭替她擋住了那最濃的一層霧。

  他的後背貼著她的肩側,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衣料下肩胛骨的輪廓。

  郗月漓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那暗紅色的畫面碎了一瞬,可下一秒又重新凝聚起來,碎片裡又多了一層東西。

  她站在屍山之上,腳下全是血,一柄窄刃長劍握在右手裡。這一次她看清了那柄劍的劍柄,纏著深色麻繩,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磨出了兩道淺淺的凹痕,那是常年握劍才會留下的弧度。

  她認得那柄劍,她見過它,在她的夢裡。

  「扶我。」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又啞又輕,赫連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側過身,一隻手攬住了她後腰,幾乎把她整個人半抱進了懷裡。

  她的額頭抵著他肩窩,閉著眼,那些畫面還在涌,可有了一個靠得住的支點之後,那翻湧的力道不再把她往下拖了。

  「往前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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