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來了
赫連璟沒有猶豫,他半扶半抱著她,踩著那些扭曲變形的青磚一步一步朝庭院深處走。
陣法在感知到一個人正在快速穿過核心區域,猛地收縮了範圍,那些低語變成了尖嘯,霧從淡灰色變成暗紫色,像無數隻透明的手從地面伸出來抓向他們的腳踝。
赫連璟的步伐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了一個人,那人站在庭院的另一邊,黑袍,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暗紫色的霧裡清冽如墨玉,專注而沉靜地望向他的方向。
他拖著橫貫胸腹的刀傷爬進那座破廟,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裡。然後廟門被推開,那個人走進來,黑袍遮面,俯身替他縫合傷口,手指穩得像在做尋常活計。
赫連璟的呼吸猛地頓了一拍,那雙永遠疏離懶散的眼睛裡出現了裂痕,他攥著短刃的手微微鬆了一瞬。
「赫連璟。」郗月漓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輕而急,帶著察覺到了他身形僵滯的警惕,「別看,那是假的。」
她在說話的同時已經抬起了手,冰涼的手指貼上了他下頜側面,迫使他將視線從幻象上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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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觸到他皮膚的那一刻,他感覺到那股從陣法深處涌過來的,想要困住他的牽引力被切斷了。
赫連璟低頭看著懷裡那張仰起來的面孔。
郗月漓的眼睛在暗紫色的霧裡亮得像兩枚沉在潭底的寒星,她的手指還貼在他下頜上,指腹下的脈搏跳得又急又穩。
「那是假的。」她又重複了一遍。
赫連璟的呼吸平復了,他抬手覆住她貼在他下頜上的那隻手,掌心貼著她手背,把那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裡握了一息,然後鬆開。
他重新邁出去的步子比方才更穩了三分,庭院盡頭的正殿門近在咫尺的時候,陣法最後一次暴動了。
整座庭院的霧猛地收縮成一道極細的旋渦,把所有的幻象碎片擠壓成一個焦點,然後炸開來。
郗月漓腳下一空,整塊青磚地面像被人抽走了底,她整個人往下墜去。
赫連璟在她墜落的瞬間鬆開了她的腰,改成了攥住她手腕,另一隻手揮刀釘進了旁邊的石縫。兩個人的重量全掛在那柄短刃的刀柄上,懸在半空中。
腳下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暗坑,坑底有暗紅色的光在緩慢翻湧。
赫連璟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收得極緊,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她懸在半空仰頭看著他,月光從洞口漏下來落在他眉骨和下頜線上,把他的輪廓勾成一幅黑白的剪影。
「別鬆手。」他說。
「我不松。」她答。
赫連璟的短刃卡在石縫裡,刀柄在重壓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鬆開了釘在石縫裡的那隻手,整個人也跟著墜了下來。
可他墜落的同時已經轉了個方向,手臂穿過她腋下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用自己後背朝下的姿勢墊在下面。
兩個人墜落的距離不算深,約莫一丈有餘。
落地的時候赫連璟的後背重重地砸在了暗坑底部的土面上,悶響一聲,他的呼吸猛地頓了一拍。
可他的手臂還緊緊箍在她腰側,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讓她的臉埋進他肩窩裡,避開了落地的衝撞。
郗月漓伏在他身上,額頭抵著他鎖骨,感覺到自己身下的胸膛遭受了巨大的衝擊力,自己卻沒受到絲毫傷害。
「……殿下。」她的聲音從他胸前悶悶地透出來。
赫連璟鬆開箍著她腰的手,他的手順勢攏在她後腦上,掌心覆著她的發頂,像那天在錦弦院的地上他攏著她時一模一樣。
「我沒事。」他的聲音從胸腔深處傳上來,震著她的耳朵,「小傷。」
郗月漓從他胸口抬起頭來,暗坑底部有微弱的光從洞壁的縫隙里滲出來,把兩個人之間那一小方空間照得蒙蒙亮。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他仰面躺在土面上,素銀簪在剛才墜落的時候鬆了,黑髮散開鋪在身後,眉骨在微光里依然利落如削,可他的嘴角彎著一道極淺的弧度。
「殿下要是摔壞了,」她說,「我背你出去。」
赫連璟看著她,那雙眼在暗光里亮得像兩枚淬過水的黑曜石,他抬手把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耳廓,感覺得到那裡隱隱發燙。
「好,讓你背,你先從本殿身上起來再說。」他的聲音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你壓著本殿挺舒服的?」
郗月漓這才意識到她整個人還伏在他身上,膝蓋抵在他腰側,手掌撐在他胸口,她猛地撐著地面坐起來,耳尖的熱度蔓延到了耳根,伸手去拉他。
赫連璟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站直之後他的後背明顯僵了一瞬,可他迅速調整了站姿,把那一下吃痛的表情壓進了慣常的疏懶姿態里。
郗月漓沒有揭穿他,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他側後方,一隻手搭在他後腰位置,隔著他的衣料用掌心暖著那處撞傷的地方。
赫連璟的身形在她手掌貼上去的瞬間頓了一拍,他往前走的步子慢下來,配合著她的步幅,讓她那隻手能一直搭在原處。
暗坑底部的光來自洞壁上嵌著的幾枚符石。
郗月漓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枚,符石表面溫熱的觸感讓她確定了方向,「陣法核心就在前面。符石排列的方向朝東,正殿的地基在那邊。」
兩個人沿著暗坑底部那條狹窄的通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通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縫裡漏出來一線暖黃色的燭光。
郗月漓伸手推門的瞬間,那熟悉的麻脹感又涌了上來,她的手比腦子快,門軸在她用力之前已經自己轉開了半寸。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地室。石壁上點著兩盞油燈,燭火微弱卻穩定,把整間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屋子中央一張木榻,榻上盤坐著一個穿黑袍的人。
伏淵。
她比郗月漓想像中瘦,寬大的黑袍罩在她身上空蕩蕩的,露出來的手腕細得能看見骨節的稜角。
她的臉被兩側的燭火照得分明,眉目淡而清,嘴唇乾裂,眼瞼微微垂著,像睡著了,又像在閉目養神。可她聽見門響的時候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郗月漓的呼吸停了。
清冽如墨玉,沉靜如水底深流,像一潭被月光浸透的深水。
「你來了。」伏淵開口,聲音沙啞但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