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個人


  就這半息的時間,赫連璟已經把她帶到了街心那棵老杏樹的背面,老杏樹的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來,恰好擋住了一側箭矢的射擊角度。

  赫連璟把郗月漓推進樹幹背後讓她靠穩,自己側身擋在她前面,短刃橫格開一柄從側面刺來的刀鋒。

  「你在這兒別動。」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搏鬥中氣息不勻的急促。

  他一邊擋著斜前方兩名騎兵的圍攻,一邊往左側掃了一眼,暗閣的人已經從巷口壓過來了,柳三娘的長刀在晨光里翻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把試圖繞後的兩名騎兵逼退了回去。

  郗月漓靠在樹幹上,看著他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他的肩線繃得筆直,每一次出刀和收刀的間隙都替她封住了所有可能傷到她的角度。

  兩個人背靠著背站在主街中央,郗月漓側過頭,她的兜帽在方才的搏鬥中微微滑落了一線,她在近在咫尺的距離里開口,「你先帶伏淵走,從後院——」

  「不。」赫連璟截斷了她的話,他的背貼著她的背,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肩胛骨因為發力而繃緊的弧度。

  「本殿說過,再不會丟下你第二次。」

  郗月漓的動作頓了一拍,一柄從側面飛來的匕首擦著她的兜帽邊緣掠過,削斷了她一縷髮絲。

  赫連璟的手在那柄匕首飛過的同一瞬間,已經從側後方伸過來,手掌貼在她耳側幫她偏了半寸的頭,他的掌心覆著她耳廓,燙了她一下。

  

  「別分心。」他的聲音從她耳後傳來,帶著篤定,「你前面三個,左邊還有兩個,本殿後面四個,三息之後本殿跟你換位。」

  郗月漓應了一聲,然後在他數到第三息的時候同時轉了方向,兩個人的背在交錯的瞬間輕輕蹭了一下。

  巷口的搜查聲忽然變了調,郗月漓在搏鬥間隙側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晨光里一片深紫色的甲冑從鎮口湧入,旗幡上是北朔王庭的狼頭紋——左相的親兵。

  北朔王庭的軍隊在棲霞鎮外紮營,左相一直沒有走遠,帶兵在外圍等了兩天。

  左相騎在馬上,狼頭白玉佩在晨光里晃出一道細碎的光。

  他的目光掃過主街上那兩道人影,兩個人背靠著背站在騎兵陣型的中心,腳下的青石板已經濺了十幾道暗紅色的血痕。他的目光在那兩道人影之間停了一息,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北朔境內,不容大郢私兵橫行。」

  五十名北朔甲士從巷口兩翼同時壓入,長矛盾牌在晨光里翻出一片鐵灰色的光。

  皇后那五十騎在看見北朔軍旗的瞬間已經亂了陣腳,他們可以截殺一個伏淵,可若與北朔王庭的正規軍正面交火,那便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

  擅闖北朔境內、圍殺北朔官員,大郢皇后的手還不敢伸到明面上來。

  騎兵統領的臉在那一瞬間白透了,他勒住馬回頭看了那片翻湧的北朔軍旗一眼,攥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可最終他鬆開了手。

  他朝身後揮了一下手臂,五十騎同時勒轉了馬頭,沿著來時的方向退了。

  晨光完全升起來了,整條主街被照成一片亮堂堂的金色,地上的血痕和散落的兵刃在日光里無所遁形。

  郗月漓在騎兵撤退的同一瞬間把短刃收回了鞘中,她側過頭看向身後半步的赫連璟。

  他的目光也正在看她,晨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小片沾了血和塵土的青石板上,兩個人臉上都有方才搏鬥時濺上的零星血點——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赫連璟抬手擦了擦自己顴骨上一滴幾乎幹了的血,然後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替郗月漓把兜帽重新攏好,指腹在擦過她額角的時候停了一息,沒有多做停留就收了回去。

  「又欠本殿一條命。」他說。

  郗月漓微微偏了一下頭,晨光把她嘴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左相從馬上翻身下來,他快步走到郗月漓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裡伏淵的影子正在越來越清晰,左相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單膝跪了下去。

  「左相——」郗月漓伸手扶他。

  左相沒有起來,他仰頭看著晨光里那張清冽如墨玉的面孔,「老夫知道,伏淵已經把這副擔子交給你了,老夫看見了,你站著的姿態,你握刀的手,你方才叫北朔甲士布陣的口令,全是伏淵的。」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接下去的路。」

  郗月漓扶在他肘彎的手收了收,然後她把他拉了起來。

  「伏淵活不了,也不能活。」她說。

  左相的面色驟變,院牆內側,伏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柳三娘攙了出來。

  她靠在門框邊,黑袍罩著瘦得只剩骨架的身體,面色蒼白,她看著左相,嘴角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左相,我體內的毒傷及根基,與其拖著殘軀攝政王夜長夢多,不如現在就讓我『死』。"伏淵的聲音還是那麼淡然。

  「我的死訊傳回北朔王庭,攝政王拓跋烈便會放鬆戒備,他以為威脅已除,然後他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伏淵的目光轉向郗月漓,她的身影靠在門框邊,清瘦的輪廓被晨光勾成一道細長的金線。

  「你去北朔王庭,以新國師的身份坐進伏淵的寢殿,你記得伏淵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暗樁、所有在拓跋烈手底下布了三年的棋。」

  「你坐進去的時候不必說你是伏淵,你只要把那些棋走完,所有人都會知道這新國師是誰。」

  左相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在朝堂摸爬滾打四十年,知道這個"假死"的計劃在權謀層面上無懈可擊。

  伏淵不死,攝政王便會一直防備,伏淵若死,攝政王才會放心地把自己跟皇后的暗線全部擺到明面上來。

  而郗月漓以新國師的身份坐進那個位置,便能代替伏淵把所有暗棋一一點亮。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朝伏淵彎下了腰,深躬一禮,直起身的時候眼眶已經泛了一層薄紅,「……臣,遵國師令。」

  赫連璟站在郗月漓身後半步,可他今天在棲霞鎮露了臉,一張大郢宸王的臉出現在北朔邊境的戰場上,這個消息會在三天之內傳回大郢皇后的耳朵里。

  他必須回去了,坐鎮天樞司,在皇后動之前把她所有的暗線在天樞司的案頭鋪開。

  他走到郗月漓身側,兩個人並肩站在晨光里。

  左相已經帶著伏淵回了藥鋪後院安排"死訊"的細節,主街上只剩下清理戰場的兵士和偶爾響起的馬蹄聲。

  「你一個人回北朔王庭。」赫連璟開口,「本殿回大郢。」

  郗月漓側過頭來看他,「大郢宸王殿下打臉打得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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