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稜角現


  日光從側面落在他眉骨和高挺的鼻樑上,把他那張臉照得比任何時候都鋒利,可他眼底的光是軟的。

  「知道了,你去吧,我可是新任北朔國師,倒是你小心點兒。」她收起了那一絲嘲諷的戲謔,大郢不比北朔安全幾分。

  「你擔心本殿?」他又問。

  郗月漓一拳打在赫連璟的肩頭,「殿下回了大郢之後,可得去我的墳前燒個紙。」

  赫連璟愣了一下,然後他彎了嘴角,那弧度從唇角蔓延到眼底。

  他往前邁了半步,低頭湊近她耳畔,晨光里兩個人之間那一小方空氣被壓得又近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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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殿回大郢替你看著皇后,你在北朔替本殿看著攝政王。」他的嘴唇幾乎碰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下次見面,你欠本殿的一切,當面還。」

  他退開了,接著翻身上馬,玄青勁裝在晨光里翻出一線利落的邊。

  他在馬上側過頭最後看了她一眼,郗月漓站在主街中央,黑袍兜帽攏在頭上,晨光從她背後升起來把她整個人鍍成一道逆光的剪影。

  他看了三息,然後他勒轉馬頭,蹄鐵踏碎了棲霞鎮最後一片晨露,朝著南方大郢的方向疾馳而去。

  郗月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鎮口拐角消失,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空了一塊,把兜帽又攏緊了半寸,轉身朝藥鋪後院走去。

  伏淵靠在廂房炕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寫好的信,封口用北朔國師的舊印封了,蠟面上按了一枚彎月形的指印,她把信遞過來的時候手有些抖。

  「這封信明日一早送到王上手裡。」伏淵看著郗月漓,「我死後三日之內,你會以新任國師的身份入主王庭,封你的旨意左相已經擬好了。」

  郗月漓接過那封信,指腹擦過蠟面上那枚彎月印。

  伏淵嘴角彎了彎,然後把目光移開了,落在窗外那片正被秋日曬透的棗樹上,「往後就是你了。」

  「我走之後,北朔的風雪你替我擋,王上的袖子你替她折,攝政王的棋你替我去下完。」

  郗月漓站在炕沿邊,握著那封蠟封的信,再站起來時,肩線沉了一分,重心也更穩了一分。

  三日後,北朔王庭向三國發布訃告:國師伏淵病逝於邊境。

  同日,北朔王上頒旨,授郗氏月漓為北朔新任國師,即日入主王庭。

  郗月漓站在勤政殿外的石坪上,日光鋪滿整座高台。

  她今日換了一身玄黑鑲銀邊的北朔國師制式長袍,衣料是北地特產的烏絨緞,厚實垂墜,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啞光。

  領口和袖口以銀線繡出連綿的狼紋雲雷紋,針腳密實,隨著她抬手的動作隱隱流轉。

  袍身裁得合體卻不貼身,肩線比她的實際肩寬放出了兩指,是北朔國師袍特有的制式,為的是讓穿著者在寬袍大袖間顯出一種不動如山的沉穩。

  她穿上去之後那多出的兩指恰好撐起了肩部的輪廓,把她本就細瘦的骨架襯得挺拔了幾分。

  長發高高束起,一枚玄鐵簪穿過髮髻,簪頭雕成一彎新月。

  她從前披散著頭髮的時候整個人顯得軟弱,此刻全部攏上去之後,露出整張面孔和一段細長白皙的後頸,整個人忽然有了稜角,像一柄入了鞘的窄刃刀。

  左相站在她身側,狼頭白玉佩在腰間泛著沉穩的啞光。

  滿朝文武分列石坪兩側,拓跋烈站在人群最前方,暗紅蟒袍在日光里像一塊蟄伏的獸。

  他的目光落在郗月漓臉上,那裡面翻湧著審視、警惕,還有一絲被「伏淵已死」這個訊息短暫安撫下來的猶疑。

  郗月漓迎著拓跋烈的目光,微微頷首。那頷首的幅度極淺,可姿態里伏淵的影子清晰可見。

  拓跋烈的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伏淵已經不在了,面前這只是個被推上來的替身,不足為懼。

  郗月漓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勤政殿高高的門檻。

  北朔王庭的勤政殿比大郢的含元殿窄了三分,可穹頂高得驚人。

  日光從兩側高窗斜切進來,在殿中央的地面上鋪成兩道光帶,滿朝文武在列,烏壓壓一片攢動的官帽和金帶。

  郗月漓端坐在國師之位上,那位置在御座左側下方半丈處,紫檀圈椅的椅背鑲著一塊巴掌大的白玉,刻著北朔國師獨有的狼頭銜月紋。

  她坐進去的時候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黑袍的袖口收得利落,露出半截細瘦的手腕。

  從她坐定到現在,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滿殿的目光像數十根看不見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文官們垂著眼,可餘光在她臉上來回掃,武將們站得筆直,腰間的佩刀在日光里偶爾反一下光,像在無聲地提醒什麼。

  宗室那邊更直白,三五個穿蟒袍的侯爺湊在一處低語,聲音壓得不低,恰好能讓她聽見。

  「……就這個丫頭?瞧著還沒我家閨女大。」

  「左相也不知怎麼想的,伏淵國師的位子讓給一個南邊來的野丫頭,傳出去不怕鄰國笑話?」

  「你聽說了麼?她進王庭那天連北朔話都說不利索,還是左相在旁邊一句一句給她譯的。」

  「嘖,也不知道伏淵國師在天有靈,看見自己這把椅子被這麼個人坐了,心裡什麼滋味。」

  郗月漓的目光落在自己膝上交錯的手指上,她的心跳比坐在錦弦院時慢了許多,比在棲霞鎮主街上背靠著赫連璟搏殺時也慢了許多。

  伏淵的記憶嚴絲合縫地貼在她意識的底層,此刻她能精準地分辨出殿內每一個開口說話的人是誰。

  拓跋烈一系的武官,宗室里傾向攝政王的旁支侯爺,幾個跟左相交好的清流文臣,他們的站位、語速、彼此交換眼神的方向,全部在伏淵的認知里對號入座。

  可她的身體撐不起太大強度的消耗,更別說伏淵的疲憊也殘留了一部分,她閉了一下眼,把那層虛弱壓進意識深處,重新睜開的時候目光清冽如墨玉,看不出半分波瀾。

  「王上到——」

  內侍的宣唱聲從殿門方向傳來。滿殿的低語聲暫停,文官武將齊齊轉身面朝御座方向,躬身垂首。

  北朔王上從玄門入殿。

  王上今年二十二歲,登基整十年,十二歲即位時她比那身王袍還矮了半個頭,雙手藏在袖中攥得發白,靠伏淵站在御座左側半步處才撐住了一口氣。

  十年過去,那身玄青色王袍穿在她身上已經不再空蕩了,肩線撐得平整,袖口收得利落,身形不魁梧,可那份挺拔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她的眉骨平直而微挑,鼻樑挺秀,眼尾自然垂了半度,瞳仁是淺淡的琥珀色,只是那層溫和底下壓著十年帝王生涯淬出來的分量,沉得讓人不敢輕慢。

  她走到御座前轉身坐下來,她面上端著帝王慣有的冷肅,玄青王袍的領口繡著暗銀色的狼紋,腰間一條寬幅革帶束得緊實,把她本就纖細的腰身收得更顯單薄。

  伏淵的記憶在那一瞬間輕輕動了一下,郗月漓的心口也跟著酸了一瞬,她飛快地把那點酸壓平,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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