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持鐵令


  「眾卿平身。」王上的聲音年輕而微沉,落座之後目光掃過殿內,最後在郗月漓的方向停了一拍。

  「今日朝會,有兩件事要議。其一,新任國師月漓今日正式入主王庭,授國師印綬,掌北朔天文曆法、祭祀禮典、邊務參議之權,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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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叩,「攝政王前日遞上來的摺子,關於北境三鎮今年冬糧的調度,朕批了,著戶部按摺子撥付。」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應和聲。

  郗月漓知道王上把國師授職和冬糧調度放在一起說,是故意將那件更棘手的事藏在尋常公文底下遞出去,可拓跋烈不會讓她這麼容易就混過去。

  王上的話音落地不過三息,站在武官列首的暗紅蟒袍便向前邁了一步。

  拓跋烈今日比上回在殿外推搡郗月漓時收斂了三分,他拱手行了一禮,可他那副魁梧的身形往殿中央一站,半邊日光都被他擋去了一塊。

  「王上,臣有一問。」

  王上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攝政王請說。」

  拓跋烈轉過身來,面朝郗月漓的方向,隔著半座大殿的距離直視著她,那道目光比他推她那日更具壓迫感。

  「新國師入主王庭,是左相舉薦、王上欽准,臣自然不敢有異議。」他先把立場擺正了,話頭一頓,隨即話鋒一轉。

  「可臣想知道——這位國師,姓甚名誰,家在何方,師承何人,何時入得北朔,憑什麼承伏淵國師的遺志?」

  拓跋烈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響了一下,他說話時目光沒離開郗月漓的臉,像一頭猛獸在審視獵物,掂量著從哪個角度下口最利落。

  「無名無份,來歷不明。伏淵國師在北朔十三年,為北朔定過邊策、理過天象、挽過三場糧荒。這位姑娘呢?她來北朔幾天?她能做什麼?憑一張嘴就能坐國師的位子,北朔的國師何時變得這麼不值錢了?」

  殿內響起一陣極低的附和聲。拓跋烈身後幾個武將不約而同地點頭,文官列里有三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宗室那邊目光齊刷刷落在郗月漓身上,像在等她怎麼接。

  郗月漓坐在紫檀圈椅里,她的臉藏在陰影與光帶的交界線上,半邊被照得微微發亮,半邊隱在暗處。

  王上的手指在扶手上緊了一下。

  左相站在文官列首位,面無表情,可他身後的袍角動了一下,像準備出列。

  郗月漓在他邁步之前已經開了口,「攝政王問完了?」

  那道清冽的聲線穿過空曠的殿宇,帶著一種從容的穿透力,滿殿的目光從拓跋烈身上轉到了她身上。

  郗月漓仍然坐在椅中,只是微微偏了偏頭,日光正好在這一刻移了一線,落在她面孔的正中央。

  那雙杏眼在光里清冽如墨玉,底下壓著一層被伏淵十三年朝堂定力打磨過的篤定。

  「伏淵生前最後一封密信上寫的什麼,攝政王要不要當眾念一念?」

  拓跋烈的眉骨猛地抬了一下,殿內安靜了一瞬,文官列里有人吸了一口涼氣。

  那封密信是伏淵「病逝」之後被左相當面呈給王上的,內容封了蠟,只有王上一個人看過,可拓跋烈在朝中經營多年,左相呈信那天的細節早就有人遞到了他耳朵里。

  「國師此言何意?」拓跋烈的聲音沉了半度,「伏淵國師的遺信乃是王上親啟之物,臣不曾見過,豈能當眾念?」

  郗月漓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拓跋烈看見時,後脊樑忽然竄上一股涼意。

  「攝政王不曾見過那封信,可攝政王一定見過信上附的那句話。」郗月漓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從袖中取出那封已經拆開的信,展開來。

  「伏淵國師寫給我的那封信里,除了給王上的囑託,還有一句單獨的話——『新國師承我所有暗線,攝政王若有異議,問我留下的三枚鐵令。』」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整座勤政殿裡的呼吸聲同時輕了。

  拓跋烈魁梧的身形在日光里僵了一瞬,他攥著腰間金扣的手指微微收攏,虎口處的皮膚繃緊了。

  「三枚鐵令」這四個字在北朔王庭的朝堂上意味著一件舊事。

  先王在位時曾賜伏淵一枚狼頭鐵令,允她「便宜行事、可調三軍」。

  那是先王給她的一道護身符,也是北朔歷代國師中唯一一個有實權調動邊防駐軍的先例。

  後來伏淵自己又鑄了兩枚副令,三枚鐵令合在一起就是北朔國師手中最大的一塊底牌。

  拓跋烈站在殿中央,日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明滅滅。他身後的武將們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文官列里方才交換眼神的那幾個人此刻全垂下了眼,宗室那邊徹底安靜了。

  「鐵令何在?」拓跋烈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比方才啞了半度。

  郗月漓把信折好收回袖中,她從紫檀圈椅走到殿中央,在拓跋烈面前三尺處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日光切出來的那道金線。

  她將三枚鐵令並排托在掌心裡,不偏不倚地亮在滿朝文武面前,烏鐵鑄成的牌面在日光里泛著暗沉的啞光,狼頭的紋路清晰可辨,每一枚的邊緣都被反覆摩挲得微微發亮。

  殿內先是一片死寂,三枚鐵令齊出的畫面上一次出現在這座大殿裡,還是六年前,伏淵奉旨調三軍平定北境部族叛亂的時候。

  「先王賜伏淵國師狼頭鐵令,允她便宜行事、可調三軍。」郗月漓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曠的殿宇穹頂之下。

  「伏淵鑄兩枚副令,三令合一,可調北朔三軍任何一營。攝政王若覺得我無名無份、來歷不明、不堪承伏淵遺志——」

  她微微偏了偏頭,日光從側面落在她眉骨和鼻樑的輪廓上,把那道清瘦的面孔照出一種刀削般的分明。

  「攝政王不妨先問問我手裡這三枚鐵令認不認我這個主人。」

  拓跋烈站在郗月漓面前三尺處,他比郗月漓高了將近一個頭,魁梧的身形在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暗影。

  可郗月漓站在那道陰影里仰頭看著他,托著三枚鐵令的手紋絲不動。

  她的手指其實在微微發顫,這副身板托著三枚鐵令的重量已經有些吃力了,可她把那點顫抖壓下來了,面上看不出一絲痕跡。

  拓跋烈低頭看著那三枚烏鐵令牌,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垂下了目光。

  「……國師既有先王鐵令,承伏淵遺志自然名正言順。」他拱手行了一禮,比方才在殿門口對王上行的那一禮淺了些許,可退讓的姿態已經明明白白地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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