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摳手指
王上坐在御座上,攥著扶手的指節慢慢鬆開了,她看了郗月漓一眼,那一眼裡有話,郗月漓讀懂了。
「幹得好」三個字,她沒說出口,可藏在眼尾那一點極淡的弧度里。
郗月漓把三枚鐵令收回袖中,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滿殿的人都能看清楚每一枚令牌在她掌心裡翻轉、疊放、入袖的次序。
那是伏淵收令的固定習慣,左相認得的那個動作,先翻主令再看副令,然後兩枚副令疊在一起入左袖,主令單獨入右袖。
文官列最前頭那個鬚髮皆白的老臣,默默地把目光從郗月漓收令的手上移開了,什麼話也沒說,可他攥著朝笏的指節鬆了三分的力道,旁人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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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了之後,郗月漓走出勤政殿,石坪兩側的文武官員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經過她身邊時都自動讓了半步,垂首低眉。
可她知道明天石坪上的風吹向哪裡還不一定,拓跋烈今天退了一步,可那隻猛獸只是暫時收了爪子,他不會善罷甘休,拓跋烈這個人最擅長的是陰著來。
她正要轉身朝國師寢殿的方向走,一名內侍從側門快步追了出來,在她面前躬了躬身:「國師留步,王上有請,在御書房。」
郗月漓跟著內侍穿過兩道迴廊,一座庭院,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門前停了下來。
內侍推開門,側身讓路,她邁過門檻,年輕的王上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的方向,手裡端著一盞茶。
聽見腳步聲,王上轉過身來,日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把她的輪廓柔化了幾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帶著年少人的希冀。
「坐。」她朝書案對面的矮凳抬了抬下巴,自己先坐到了書案後面,把茶盞擱在一旁。
郗月漓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鋪滿奏摺的寬大案面。
王上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她開口,聲音比朝會上輕了三分,尾音帶著一點卸下重負後的鬆弛。
「你方才在殿上亮鐵令的時候,朕手心全是汗,朕生怕拓跋烈當場翻臉。」
「他不會翻臉。」郗月漓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若對先王鐵令不敬,那是打先王的臉,他在北朔坐了這麼多年的攝政王,最值錢的就是那張臉。」
王上看著她,那雙年輕的眼睛裡忽然浮上一層笑意,「你說話的樣子真像她。」
「不是長相,是節奏,伏淵說話的時候也喜歡先頓一下,把話在肚子裡過一遍再遞出來。方才你在殿上說話的感覺,跟伏淵一模一樣。」
郗月漓垂下眼帘看著案面上攤開的奏摺,其中一折翻到一半,硃批的筆跡還很新,字跡端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朕知道你不是她。」王上的聲音忽然沉了半分,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朕從你走進勤政殿那天就知道了,你比伏淵矮了半指,右肩比左肩低了那麼一點,走路時腳掌落地的順序和她不一樣。」
郗月漓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她重新抬眼看向王上時,年輕的帝王正靠進椅背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日光把她那張尚且年輕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朕依賴伏淵,依賴了十三年。」王上的聲音平穩,可每一個字底下的重量都能被聽出來。
「朕十二歲登基,是伏淵替朕擋了拓跋烈送來的第一杯毒酒,是伏淵替朕敲定了第一份邊防盟約,是伏淵手把手教朕怎麼在朝會上假裝鎮定。」
她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交疊的手指,指尖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輕輕叩了兩下,「可朕不能在伏淵走了之後,又躲在你身後,朕躲了十三年,該自己站出來了。」
郗月漓看著她,王上抬起眼來迎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方才那層生澀的笑意已經褪乾淨了。
王上從案面底下抽出一卷薄薄的密報,展開來推到了郗月漓面前。
「拓跋烈在朝會上發難,朕早就料到了,他前日遞冬糧調度摺子的時候,朕在摺子底下壓了一層覆紙,讓內侍省抄了他附在摺子後面的小注。」
那張覆紙上用極細的筆跡抄了一行字:「北境三鎮冬糧若按此數撥付,明年開春邊軍必缺糧三月。屆時可奏請王上調左相親兵赴北境押糧,趁左相離京,京中布防可換。」
郗月漓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息,然後她抬起眼來看著對面的年輕帝王。
「這是拓跋烈附在摺子後面的小注?」她問。
王上點了下頭,嘴角彎了一下,「朕讓內侍省抄下來之後把原注撕了換了一頁新的貼上去,他不知道自己露了尾巴。」
「朕是想告訴你,朕不打算再等了。他在朕眼皮底下動了七年的手腳,朕每一次都看在眼裡,可每一次都說『先問問國師』。伏淵不再了,朕若是還躲在你的身後,那朕這身王袍就不配穿了。」
郗月漓看著她,伏淵的記憶深處,這個年輕的小姑娘在勤政殿御座上偷偷摳手指的畫面,和此刻坐在書案後面的身影,在同一個人的面孔上重疊了起來。
「拓跋烈在朔風關以西安插了親信,至少三處暗哨,從王庭遞出去的每一封密信都會在朔風關被截抄一份。」郗月漓開口,聲音平穩。
「他在朝會上質疑我,是因為他以為伏淵死後北朔無人能接住暗線,他想趁這段時間鞏固自己手底下的兵馬調配權。」
王上聽著,目光沉了一分,「所以朕才急著把冬糧調度摺子批了,若壓著不批,他便會以『王上拖延邊務』為由另擬摺子彈劾左相。」
「批了這摺子,至少讓他覺得自己贏了這一局,讓他把注意力從你身上移開。」
郗月漓的眉梢抬了一下。她看著王上,「王上是怎麼知道朔風關以西有三處暗哨的?」
王上微微偏了偏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伏淵走之前,給朕留了一本暗冊。上面列了十七處她安插的暗樁,其中三處在朔風關附近,她走之後朕把那份暗冊背下來了。朕甚至派人去查了其中一處的動靜。」
她從案面底下又抽出一張紙,紙面上用炭筆畫了一幅粗疏的地形草圖,標註了朔風關以西三十里山坳里一處隱蔽谷地的位置,旁邊寫了一個字——「存」。
「王上親自派人去查的?」郗月漓低頭看著那幅草圖,紙上炭筆的痕跡有些模糊,像被反覆蹭過又描過,邊角皺巴巴的,顯然被揣在袖中貼身帶過。
「朕扮成押糧的帳房去的。」王上把那張紙收了回來,折好塞進袖中的動作利落。
「朕怕被認出來,怕拓跋烈的人發現朕出了王庭,郗月漓,可朕更怕自己永遠只會在御座上摳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