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拓跋昭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風穿過庭院裡那棵老柏樹,枝葉沙沙地響了一陣。
郗月漓輕聲說,「王上私底下叫我月漓就好。」
王上看著她,頓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的角度比方才大了些許,露出了一個帶著靦腆的笑。
「……好,私底下你叫我阿昭就行。」她說完這句話像是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似的,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結果茶早就涼透了,她被苦得皺了皺鼻子。
兩個人隔著書案對坐著,日光從窗紙後面慢慢偏移了一寸,把案面上攤開的奏摺和密報照出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王上把茶盞放下,重新恢復了一國之君的端莊坐姿,可嘴角那道弧度還留著。
「月漓,」她說,「往後朝堂上的事你替朕盯著拓跋烈,他下面的小動作朕來截,伏淵替你鋪了路,朕替你兜著底,咱們兩個,誰也不用一個人扛。」
郗月漓看著她,點了點頭。她站起來的時候王上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人隔著書案對視了片刻,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王上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一層比方才薄了許多的笑意:「月漓,你那個大郢的宸王,他要是再在北朔邊境晃悠,朕可不替他瞞了。」
郗月漓的背影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耳尖卻紅了一線,「……王上看著辦吧。」
她跨出門檻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門在她身後合攏,郗月漓站在御書房外面的石廊上,午後的日光鋪滿整條迴廊。
她沿著迴廊往國師寢殿的方向走去,腳下的步子比來時輕了半寸。
石廊拐角處,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小宮女蹲在柱子後面,探出半邊腦袋,手裡攥著那包還沒拆的飴糖沖她怯生生地笑了一下——阿沅。
郗月漓路過她時停了一步,彎腰在她發頂輕輕拍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阿沅抱著那包飴糖縮回柱子後面,把臉埋進膝蓋里,耳朵尖紅得像兩隻小蝦。
朝會散後的第三天,郗月漓從伏淵的記憶里調出了第一枚暗棋。
那個人坐在軍需司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守著整座北朔王庭最龐大的帳目庫房,已經守了整整十年。
伏淵安插他的時候,他不過是個被人排擠的抄書吏,帳目算得快卻被上官壓著升不上去,伏淵路過軍需司時順手替他撥了一級俸祿,又教了他一套更快的覆核心算。
後來他一路升到軍需司主簿,所有經他手的帳目都乾乾淨淨,記著每一筆見不得光的出項。
左相以「核查軍需」為由調閱近三年帳冊時,軍需司上下誰也沒有多想,每年入冬前核查軍需是慣例,主簿照常將帳冊呈上,按部就班地逐項報備,面不改色。
可當左相當著滿司吏員的面,將其中一頁帳目攤開,指著最後一行紅筆標註的數字時,整間軍需司安靜了。
近三年,二十三萬兩,分十七筆,以「邊軍冬衣採買」「馬料預支」「營房修繕」等名目劃出,最終流向的帳目末尾,每一個都能追溯到攝政王府的私帳印鑑。
消息遞到勤政殿的時候,郗月漓正坐在國師的書案後面翻那捲邊境輿圖。
左相站在案前,把那頁帳目複印本擱在她面前,「二十三萬兩。最遠的一筆是兩年前正月的『馬料預支』,四萬兩,最近的一筆是上個月剛走的『營房緊急修繕』,一萬八千兩。」
郗月漓低頭看著紙面上那行行分列的數字,指尖輕輕點了點其中一行的日期。
「兩年前正月……他挪用這筆銀子的當月,朔風關以西多了一處私兵糧倉。伏淵當年查到了存糧的數目,但沒有查到資金來源,現在兩件事對上了。」
她把那頁紙折好收進袖中,「明日朝會,把複印本分發給列席所有三品以上官員。」
次日的勤政殿比前日更安靜。
文武百官每個人手上都多了一冊薄薄的冊子,翻開第一頁便是軍需司近三年帳目摘要,紅筆圈出的十七筆支用後面附了一行小字——「轉入攝政王府私帳」。
拓跋烈走進殿門的時候,日光正好落在他暗紅蟒袍的肩頭。
他神色如常,魁梧的身形在文武百官之間穿行時依然威風凜凜,可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手上那冊簿子時,腳步明顯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王上入殿之後幾乎沒有廢話,她坐下便抬手示意左相開始。
左相出列,將那十七筆帳目當眾通讀了一遍,他每念完一筆,殿內的沉默便深一層,文官列里有人開始低頭翻案上的冊子,武將那邊幾個原本站得筆直的將領開始不安地交換目光。
拓跋烈在左相念到第十三筆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滿殿朝臣落在國師之位上,手指已經指向了郗月漓的方向。
「一個黃毛丫頭,入主北朔王庭不過五日,連北朔話都說不全,就敢翻軍需司的舊帳?」拓跋烈的聲音里壓著暴怒。
「軍需帳目年年核查,歷來由戶部與軍需司共同審定,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插手?」
「二十三萬兩?你知道二十三萬兩在帳面上走一遍有多少種合法的走法?左相查不出名目來那是他老眼昏花,你一個南邊來的黃毛丫頭看得懂什麼軍需?」
他說到「黃毛丫頭」四個字的時候,殿內有好幾道目光同時朝郗月漓的方向投過去,那些目光里有等著看笑話的,有替她捏把汗的,有一言不發冷眼看著的。
郗月漓坐在紫檀圈椅里,她的坐姿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背脊筆直,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那枚新月簪在日光下微微一閃。
拓跋烈吼完之後,殿內安靜了兩息,郗月漓微微偏了偏頭,看著站在殿中央滿面漲紅的攝政王,悠悠地開了口。
「臣確實不懂軍需。」
她這一句接得太平了,平到拓跋烈那句吼罵像一拳打進了棉花堆里,蓄了全身的力卻連個迴響都沒砸出來。
殿內那幾道等著看她出醜的目光開始鬆動,有人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彎上去就僵在了半空。
「可臣會看帳。」郗月漓把手伸向案面,拿起那冊簿子翻到第一頁。
「正月十七,馬料預支四萬兩,經手人軍需司副使劉乾。同一天,攝政王府帳房開出收據四萬兩,條目欄寫的是『購北地良馬六十匹』。」
「可當天朔風關守軍馬廄的進馬記錄是零。六十匹良馬進了誰的私廄,攝政王要不要當眾解釋一句?」
她翻到第二頁,「八月廿三,營房修繕一萬二千兩,經手人工程司李茂。」
「可次日攝政王府後院新修了一座暖閣,木料是從南邊運來的金絲楠,北朔本地不產。那一萬二千兩是買了木料,還是請了南邊來的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