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名與出醜
秋獵大典這一日,天光大亮。
圍場設在京郊的獵苑,方圓數十里的林子早被禁軍圈了個嚴實。
高台之上,大周皇帝李政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正中的鎏金交椅里。
他臉上不見多少喜色,眉頭反倒鎖著,目光時不時往台下掃。
李三清一身太子獵裝,立在台下。
昨夜李三清回味了半宿前世騎射的架勢,此刻倒是氣定神閒。
李棣今日也換了身騎裝,負手立著,臉上掛著一副假笑。
李三清不屑:
這廝,是等著看好戲呢。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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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尖細的嗓音響起,李培盛領著兩個小太監,牽著一匹馬,笑眯眯地湊了過來。
那馬渾身漆黑如墨,沒有半根雜毛,四蹄卻踏得地面咚咚作響。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赤紅一片,布滿血絲,噴著響鼻,鼻孔里幾乎要冒出火來。
兩個牽馬的小太監被它拽得東倒西歪,冒了一腦門的汗。
「陛下,這是今歲西域進貢的寶馬,性子烈了些,可腳程最快,最配太子的身份。」
李培盛躬著身,雙手又奉上一張大弓,「這是為太子精心準備的獵弓,射程準度均屬上乘。」
李培盛刻意把嗓門抬得老高:
「請太子殿下上馬——」
這一嗓子喊完,台下的竊竊私語。
「好一匹烈馬,尋常武將都未必壓得住吧。」
「唉,這分明是……」
後半句沒人敢說出口。
滿朝文武心裡門兒清,太子這些年病病歪歪,深居簡出,連宮門都少出。
如今給他一匹西域烈馬,再配一張的硬弓,這哪是讓他顯威風,分明是當眾把人往火坑裡推。
這正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人群最後頭,一名不起眼的侍衛死死盯著。
那正是喬裝的李宓,她早已扮作尋常護衛混在隊伍里。
這蠢貨真要上去,萬一真暴露了,那可是萬劫不復。
「李三清,」李宓在心裡默念,「你可千萬穩住...」
反觀李三清,卻是慢悠悠打量了那匹烈馬一眼。
嚯,看著倒是唬人。
李三清咧了咧嘴,冷笑一聲,抬腳就往烈馬走去。
「太子小心!」不知誰喊了一句。
那烈馬像是被激怒了,見李三清靠近,猛地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兩隻碗口大的鐵蹄裹著風聲,直直朝李三清天靈蓋砸了下來!
台下一片驚呼。
而李棣,嘴角已快壓不住了。
成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下。
可下一瞬,他臉上的笑就凝住了。
李三清非但沒退,反而搶上半步!
那兩隻砸下來的馬蹄堪堪擦著他鬢角落下,他卻已欺到馬身側下方,一把揪住了那把濃密的馬鬃。
前世在部隊,多凶的軍犬、多烈的戰馬他沒制過?
這畜生再暴,也不過是頭畜生。
接著,李三清用膝蓋猛地頂了馬腹一下。
烈馬渾身一顫。
方才還兇悍暴烈的畜生,此刻竟發出一聲委屈的哀鳴,兩條前腿一軟,「咚」地砸在地上,硬生生跪伏了下去,腦袋低垂,再不敢動彈。
全場鴉雀無聲。
牽馬的兩個小太監張大了嘴,李培盛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這馬怎麼跪了?」
「方才還差點踏死人,眨眼就跪了?」
「太子殿下這...」
李三清翻身上馬,端端正正坐在了那匹跪伏的烈馬背上。
他也不急著讓馬起身,反倒伸手從呆愣的李培盛手裡,把那張硬弓拎了過來。
單手掂了掂。
李三清眉梢一挑,故意衝著高台上那道李棣道:
「皇兄,這弓倒是輕了些。」
接著補了一句:「不過,湊合能用。」
輕了些?
李培盛差點沒背過氣去,八石硬弓到了太子手裡,倒輕了些?
李棣的臉色驟然一變,萬沒料到太子非但沒出醜,反倒當眾下他的面子。
此時場中的李三清已經深吸了一口氣。
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扣弦,臂膀一沉一沉地發力。
「嘎...嘎吱...」
弓弦被拉動,發出刺耳的緊繃聲,那聲音一寸寸拔高,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斷。
眾人眼睜睜看著,那張連壯漢都未必拉得開的硬弓,在太子手裡,竟一分一分地被拉了開來。
弦月。
滿月!
那把硬弓被他生生拉成了一輪圓月,弓弦繃得筆直,顫顫發抖。
李三清眯起眼,掃過百步開外的高空。
那裡,正有一隻金雕振翅盤旋。
「嗖——!」
一聲厲嘯破空而出。
利箭化作一道黑線,眨眼便撕開百步的距離,正正貫穿了那隻金雕的身子。
之後飛箭去勢不減,將那金雕死死釘在了遠處的木柱上!
那飛雕發出一聲慘叫,緊接著翅膀便垂了下去,死的不能再死。
獵場死寂。
緊接著
「射中了!百步之外,一箭穿雕!」
「我的天,那弓竟真讓他拉成了滿月!」
「這...這還是那個病秧子太子麼?!」
台下的親王大臣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儘是難以置信。
方才還等著看笑話的人,此刻只覺頭皮發麻。
高台之上,大周皇帝李政猛地從交椅上直起了身子。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龍椅扶手上,眼裡的倦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壓都壓不住的激動:
「好!好一個百步穿雕!吾兒神勇!」
這些年他為這個「兒子」提心弔膽,今日頭一回,竟在滿朝文武面前揚眉吐氣。
「賞!」
李政連說了三個好字,一張清癯的臉上泛起紅光。
而在他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皇后何旖端坐著,一雙含著水光的桃眼沒從李三清身上挪開過。
何旖的目光在李三清的身姿上一寸寸流轉,呼吸不知不覺微促起來,胸口那點起伏都快了幾分。
她又想起含章殿廊下,指尖按上那塊結實胸膛時的觸感,臉上竟添了兩抹粉紅。
而整個獵場中台下,唯有一個人不高興。
那便是李棣。
不可能。
一個養在深宮的病秧子,怎麼可能拉得開這八石硬弓,馴服的了那烈馬?
這弓分明是他親自吩咐換的,連他府里的武師都拉不滿!
李棣不信邪。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一把從旁邊內侍手裡搶過一張備用的八石硬弓。
「本王倒要看看,這弓有什麼稀奇!」
可就算他咬著牙就拉動,弓弦紋絲不動。
李棣臉上一熱,雙臂猛地發力,青筋都從脖頸上暴了出來。
「嘎...」
那弓這才彎了半度。
李棣憋得滿臉通紅,臉頰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
可任他如何使勁,那弓再多半分也不肯在拉開。
台下隨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親王殿下這才拉開一半?」
「方才太子殿下可是拉成了滿月啊。」
「噓,小聲些。」
李棣手一松,那弓弦「嗡」地彈了回去。
李棣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握著弓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此刻全場的焦點都落在了他身上。
有驚詫,有玩味,更多的是他最不願看到的那種——
看笑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