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抓內應
回宮的車駕一路招搖。
李三清端坐在太子儀仗之中,隨意使喚著侍從,好不安逸。
車駕一路回了宮裡,李三清等不及將獵裝卸下,便把掌事的幾個內侍太監都喚到了殿前。
而阿箐一身酷似男裝的打扮,垂著眼站在李三清身後半步。
「從今日起,」李三清端坐上首,「這位阿箐,特招充任本太子的貼身女侍衛,日夜隨行,護本太子周全。」
此言一出,殿內霎時一靜。
幾個太監相互對視一眼,打頭那名掌事太監臉這才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兩步,躬身道:
「殿下...這、這萬萬使不得啊。」
「哦?「李三清抬了抬眼,「有何使不得。」
「咱們大周立國百餘年,宮廷侍衛向來只用男丁,從無女子充任的先例,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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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規矩?」李三清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末了卻是輕輕一笑。
那太監被李三清笑得心裡發毛,話頭一下子接不上了。
李三清淡淡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前日本宮孤身遇襲,那個時候,本宮可沒瞧見哪個男丁替本宮擋下過一支箭。」
那太監喉頭一動:「這...」
李三清身子往前傾了傾,繼續壓迫道:「那下回本宮再遇刺客,便請替本宮去擋,如何?」
「奴才萬死!」太監撲通跪了下去,再不敢多言半個字。
其餘幾個總管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只好作罷,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太子霉頭。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傳。
「皇后娘娘口諭到——」
眾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來傳諭的是一名老宮人,捧著拂塵,尖著嗓子念道:
「皇后娘娘口諭:太子身邊多個得力的人手,本宮也安心,此女既救過太子,忠勇可嘉,准了。」
李三清心裡暗暗一樂,這是他早在回宮前安排的後手,為了以防說服不了這些太監們,所以特地讓何旎留了段口諭。
現在看來,說服這些太監們根本不非吹灰之力,再加上有了皇后這句准了,再沒人敢置喙。
那掌事太監甚至忙不迭地磕了個頭,改口道:「皇后娘娘思慮周全,奴才這就去為阿箐侍衛安置住處、領取腰牌。」
阿箐始終在後面眼巴巴的看著李三清大出風頭,心中感慨這太子真是威風,眼神不自主的始終盯著李三清的背影欣賞起來。
直到李三清回頭沖她眨了下眼,阿箐這才回過神來。
李三清又囑咐了些其他,就這麼著,大周百餘年頭一遭,一個女護衛就這麼留在了大周太子身邊。
入夜。
為慶秋獵大捷,皇帝李政在紫宸殿設了宴,百官親王齊聚一堂。
李三清換了身簇新的太子常服,踏進殿門時,殿內已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李三清目光才一掃,便看見了在了席間某處——
本來接口臥床調養的李棣,此刻竟也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面色如常,甚至還端著酒盞,與身旁一位親王談笑。
李三清眉梢一挑。
好啊。
早上還聽人說李棣嚇得擺駕回宮,這會兒倒是氣色紅潤、精神得很。
看來不知道又憋了什麼壞屁。
李三清落了座,阿箐依例立在他身後。
酒過三巡,李政興致正高,端著酒盞站起身來,環視滿殿群臣:
「諸位愛卿,今歲秋獵,太子一箭穿雕、單刀屠虎,更於危難之際救下親王李棣,如此神勇,實乃我大周之福、社稷之幸!」
「陛下聖明!太子神勇!」
殿中群臣紛紛舉盞起身。
李政越說越是得意,鬍鬚都在顫抖:「這些年,朕這個兒子深居簡出,朕日日為他懸著心,如今看來,是朕多慮了!有子如此,朕還有何憂!」
底下又是一片頌聖之聲。
李三清坐在席上,臉上保持著謙遜笑意,心裡卻已經轉開了另一番算盤。
這些日子,處處是李棣設的局。
是時候讓這位皇兄也嘗嘗被架在火上的滋味了。
念頭一定,李三清緩緩端起了面前那盞酒,起身。
殿中的喧鬧漸漸低了下去,目光齊齊落到他身上。
李三清先是轉向御座,遙遙一敬:「兒臣多謝父皇誇讚。」
接著李三清話鋒卻陡然轉。
「只是,兒臣有一事不敢隱瞞,秋獵那日,兒臣先遭遇的可不是那猛虎。」
李政一臉疑惑:「哦?」
「兒臣,那日竟遭刺客圍殺。」
此言一出,滿殿霎時鴉雀無聲。
方才還談笑風生的百官,一個個都愣住了,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
有人下意識地朝李棣那邊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李三清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不慌不忙地側過頭,向身後的阿箐遞了個眼神。
「拿出來。」
阿箐會意,上前一步,雙手捧起一物,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一支箭。
李三清伸手接過,將那支箭高高舉起,讓殿中每一個人都看得真切。
「諸位大人請看,「他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迴蕩,「此箭淬了見血即倒的麻藥,一箭中的,人馬俱倒,絕非尋常獵戶所能有。」
李三清接著指向那箭頭上一處極小的鏨刻。
「更要緊的,是這個,此處鏨著一個狼頭,這狼頭鏨紋乃北地韃子狼衛獨有的記號。」
聽到這裡,李棣的表情明顯不對勁,他極力地想看清箭身,可又不能顯得過於焦急,只好強裝鎮定,與百官保持相同的反應。
要說常人肯定看不出來李棣的異樣,可李三清從剛才就是注意著李棣,那點微小的變化自然逃脫不了李三清的目光。
其實要說這鏨刻,自然也是李三清後來照著那腰牌自己刻上去的,要的就是故意詐一詐李棣。
一聽說是韃子,滿殿譁然。
北地狼衛,那是大周邊關將士談之色變的名號,也是是年年犯邊、燒殺劫掠的死敵。
這他們的蹤跡竟出現在了皇家秋獵的獵場之上。
他將那支箭往前一放,聲音陡然拔高:
「皇家獵苑,禁軍把守,戒備森嚴,可這等韃子刺客,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了咱們大周的獵場?」
「是巡邏出了紕漏?還是說,」李三清環視全場,目光如刀,「有人在內接應,把這些人一路引進了咱們大周的地界裡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殿中頓時炸開了鍋。
「韃子的人混進了獵場?這這還了得!」
「那日隨駕秋獵的可有陛下、皇后,還有諸位親王!若真被這些死士得了手...」
「分明是有內應!沒有內應,狼衛如何進得來!」
議論聲嗡嗡作響,一雙雙眼睛裡全是驚懼與憤怒。
李三清負手而立,餘光一直掃向李棣。
而此時的李政偏過身,與身側的皇后何旖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意思不說自明。
下一瞬,李政猛地一拍御案。
「啪!」
一聲脆響,把滿殿的議論聲盡數震住。
「好個膽大包天!「李政霍然,臉色鐵青,「竟敢將韃子引入獵場,行刺當朝儲君!此事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朕這大周的江山,還有何安穩可言!」
李政一甩衣袖,聲若洪鐘:
「傳朕旨意,徹查此案!獵場當日的守備名冊、內侍差遣、馬房弓庫,一應人等,盡數徹查!」
「陛下聖明!」
群臣齊齊叩首,聲浪滾滾。
旨意一落,李三清再次看向李棣。
此刻他雖然依舊端著那盞酒,姿態看似從容,可他臉上的神情得死緊,顯然是既氣憤又緊張。
好。
就等你這副模樣。
李三清心底冷笑一聲,接著又重新坐回席上,慢條斯理地替自己斟了一盞酒。
阿箐則將那支箭重新收好,接著又俯身,用只夠兩人聽見的音調:
「太子殿下方才說的這夥人,難道就是殺害我父親的那伙?」
「八九不離十,一切穩住,現在還不是著急的時候。」
「你放心,」李三清將杯中酒飲盡,「你的仇,本太子始終記著。」
「父皇聖明,」李三清忽然朗聲開口,「只是此案牽涉韃子內應,干係重大,尋常人未必查得透徹,倒不如交給一位明察秋毫之人。」
李政抬眼:「哦?依你看,何人合適?」
李三清抬手遙遙一敬,指向席間的李棣:「秋獵那日,皇兄險些葬身虎口,與兒臣一同遭了這場變數,論苦主、論威望、論查案的老辣,滿朝上下誰又比得過皇兄?此案由皇兄親自主理徹查,再合適不過。」
此言一出,李棣端著酒盞的手在袖中猛地一緊。
讓賊去抓賊,這小子分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翻烤。查得出,是自掘墳墓;查不出,便是失職瀆職,那點沒落著的懷疑反倒要坐實到他頭上。可當著滿殿文武、當著龍椅上那位,他連半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席間已有親王附和稱善。李政略一沉吟,緩緩頷首:「准。李棣,此案就交予你,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臣弟……領旨。」李棣離席叩首,聲音沉穩得聽不出半分破綻,只是垂首的那一瞬,他眼角極快地朝侍立在殿角的李培盛掠了一記,那太監會意,頭埋得更低了幾分。
李三清把這點細微的眉眼往來盡收眼底,心底冷笑。
請君入甕,不過如此。
他正欲落座看好戲,誰知李棣起身後並未退回席位,反倒又拱手一揖:「父皇,臣弟既領了這查案的差事,有一事,眼下便想請個明白。」
李政示意他講。
李棣緩緩轉過身,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迎上李三清:「太子賢弟方才說,這箭上鏨著韃子狼衛的記號。可這狼衛記號真偽,最是刁鑽,尋常人一輩子也未必見過一回。眼下正巧——」他環顧一圈,「席間便有從邊關九死一生回來的鎮北老將周崇周將軍,何不請老將軍當場驗上一驗,也免得咱們被人以假記號引錯了方向,反倒打了草、驚了蛇。」
李三清的心猛地一沉。
那道狼頭,是他自己照著阿箐的腰牌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好個李棣。李三清端著酒盞,指節在袖中一點點收緊。這廝反應倒快,一轉眼就把這把火燒回了自己身上。他要是驗出這記號是偽的,那方才那番「韃子內應」的說辭便成了空口白牙,屆時反倒要坐實一個「構陷親王」的罪名。
殿中眾人齊聲稱是,周崇已被內侍引著起身走上前來。李三清面上還掛著從容的笑,攥著酒盞的指節卻已泛白。
周崇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將,他接過那支箭,也不客套,徑直走到最近的一盞宮燈下,眯起眼,把那處指甲蓋大小的狼頭鏨紋湊到火光前,一寸一寸地看。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臉上。
老將的眉頭先是微微一動,隨即越皺越緊,喉頭滾了一下,忽地抬起頭,那雙在邊關見過無數狼衛死屍的眼睛直勾勾鎖住了李三清。
「太子殿下,這狼頭……」
周崇的聲音在殿中迴蕩,戛然而止。
李三清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完了。
這老將軍在邊關砍下的狼衛腦袋,怕是比自己這輩子見過的獵物還多。自己那點照葫蘆畫瓢的手藝,落在人家眼裡,還不是處處漏洞?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起退路——認?還是不認?眼看著周崇那張臉越繃越緊,李三清嘴角的笑意幾乎要掛不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周崇卻猛地一撩衣擺,「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捧著那支箭,聲音陡然拔高,蒼老卻鏗鏘:
「回稟陛下!這狼頭鏨紋,鏨得分毫不差!正是北地狼衛獨有的記號,老臣在邊關見過不下百回,斷然不會認錯!」
殿中「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李三清愣了半息,才反應過來。
對啊——那腰牌是阿箐從她父親屍首旁撿來的,是真真切切從韃子狼衛身上掉下來的東西。自己一刀一刀照著刻,刻出來的,可不就是個如假包換的真記號麼!
他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咚」地落了地,面上卻半分不露,只沉聲道:「老將軍可看仔細了?」
「千真萬確!」周崇捧著箭又湊近火光看了一眼,語氣愈發篤定,「殿下您瞧這狼頭的耳尖,尋常人仿不來,狼衛的記號,右耳必缺一角,這是他們當年立誓時以刀自削留下的規矩,中原的匠人根本不知這門道,仿也仿不出這缺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