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皇兄 這案子還是你來查吧
可李棣畢竟是李棣,他強自鎮定,率先開口:
「父皇,一支箭紋便斷定是內應,未免草率,北地韃子狡詐,焉知不是有人故意栽贓,想借狼衛之名離間我大周?」
李三清一挑眼眉,好個老狐狸,這是要把水攪渾。
果不其然,幾個追隨李棣的親王立刻附和。
「親王殿下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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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箭來路不明,誰知是真是假。」
「正是,眼下最忌的便是自亂陣腳。」
一番言論,殿中的風向竟隱隱有回擺之勢。
李三清心中感嘆,這廝不愧是老手,轉眼就把矛頭帶偏了。
此時必須將節奏給帶回來,於是李三清接了話:
「皇兄說得在理,可正因如此,才更該查個明白。」
李三清轉向周崇:
「我斗膽再問周老將軍一句,五年前那場剿滅黑山狼衛的邊關之役,是何人領的兵?」
李三清眼尖,李棣方才還鎮定的眼睛猛地轉向周崇,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周崇卻渾然不覺,只捧著那支箭凝眉邊回想邊說:
「回殿下,那一役老臣未曾親往,只記得當年領兵出關的主將——」
周崇頓了頓,隨後抬起頭掃過席間每道身影,之後便確認到:。
「正是親王李棣殿下。」
好傢夥。
自己本來是想將節奏帶回正規,沒想到歪打正著還真就點中了李棣
這可比他預想的還要精彩。
而李棣此刻臉上血色盡褪,喉頭上下滾動了幾下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既然自己歪打正著,那就索性把這一軍將到底。
李三清朝李政一敬:
「父皇,如此說來,這滿朝上下最熟悉黑山狼衛底細的,非皇兄莫屬了,這查案的差事交給皇兄,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這話一出,方才還替李棣幫腔的那幾位親王,此刻一個個把臉埋了下去,誰也不敢再吭聲。
李棣猛地抬頭:
「賢弟...」他張了張口,後面卻不知說什麼是好。
李三清當然要乘勝追擊,絕不能讓李棣喘一口氣:
「皇兄最熟悉這黑山狼衛的底細,那如今這殘部從哪兒冒出來、又是怎麼混進獵場的,天底下還有誰比您更該查得清楚呢?」
李棣被噎得臉色青白交加。
李三清看著李棣那副進退兩難的窘態,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前幾日這廝給自己挖的坑,如今也該讓這位皇兄滋味了。
高台上,李政沉著臉緩緩開口:
「太子所言在理,李棣,五年前的舊案連同這獵場的內應,一併交予你徹查。」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沉:
「朕給你一個月時間,務必查清!」
進退兩難,左右夾擊,李棣再有玲瓏心思,這一關也逃不過去了,只好離席伏地:
「臣弟領旨。」
可此時的李棣哪還有半分方才談笑風生的從容。
宴散。
百官親王三三兩兩地退出紫宸殿,路過李三清席前時,一個個都客客氣氣地拱手道賀,那語氣里的恭敬又添了三分。
李三清一一還了禮,心裡始終盤算著。
李棣手眼通天,被逼到這份上,絕不會束手待斃。
這一個月,只怕他要拼了命地去抹平那五年前的舊帳。
自己反倒要小心,別叫這狗急跳牆的東西反咬一口。
「殿下。」
身後傳來阿箐輕輕的聲音,見大臣幾乎都散盡了,此刻才湊近了些:
「方才那老將軍提到的『黑山』狼衛,就是...」
「嗯。」李三清微微點頭,「八九不離十,就是殺你父親的那伙人,最起碼也和這件事脫不開干係。」
聽到這麼說,阿箐眼睛裡戾氣一閃而過,渾身的氣場都有所不同。
李三清當然也感受到了這份變化,於是趕忙地按住她的手腕:
「不過這個時候,最需要穩住。」
「我...」
「你父親的仇,本太子說過要替你報,就一定會報,可這仇,不是一刀捅進去就算完的,你瞧見方才那個李棣了麼?」
阿箐點頭。
「殺你父親的不過是他手底下幾條走狗,真正該償命的是那個人,你切記咱們要的,是連根拔起。」
阿箐抿了抿嘴,戾氣消了大半。
李三清見狀又添了一句:
「皇上叫他去查案,他必定會自露馬腳,到時便讓他付出代價!」
「阿箐...記下了。」
「記下就好。」李三清拍了拍她的肩,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咱們回去。」
夜已深。
臨到了太子寢宮,李三清先把阿箐安置在偏殿。
「今夜你就歇在這兒。」李三清指了指那間靠著內室的耳房,「離我近,有什麼風吹草動,喊一聲便能聽見。」
阿箐急忙點頭道謝:「殿下不必替我費這些心思,我睡哪兒都成。」
「話不能這麼說。」李三清擺擺手,「你如今是我的人,我自然得護著你,這宮裡規矩多,往後你少走動,少說話,有事只管找我。」
「記下了。」
安排好阿箐,李三清又藉口自己乏了,要獨個兒靜靜,將守夜的宮人盡數遣到了殿門之外,連那幾個平日裡貼身的小太監也一併支開。
一時間,偌大的寢宮裡再沒了旁人。
李三清這才繞進了內室。
李三清來到那面偽裝成書架的暗牆,抬手在約定的位置叩了三下。
緊接著,暗板「咔」地一聲挪開一道縫,李宓從裡頭鑽了出來。
燭火晃了晃,映出她那張臉。
這幾日不見,李宓竟憔悴了這許多,往日那副清冷矜持的模樣不見了,鬢角的碎發散亂地貼在頰邊,渾身透著疲憊。
「怎麼這副樣子。」李三清皺眉,「混在守衛里,沒吃好也沒睡好吧?」
「無妨。」李宓擺擺手,腳步卻有些虛浮,扶著桌沿才坐了下來,「這些都是小事,你先說今晚那邊到底如何了?」
李三清把燭台往桌上一擱,也在她對面坐下。
「如何?」李三清嘴角一咧,賣起了關子,「太子殿下您猜。」
「李三清。」李宓瞪他一眼,可這一眼裡也不見往日那麼凌厲,倒顯出幾分難得的軟和,「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逗我。」
李三清見她實在沒了往日那股子精氣神,也就收了玩笑的心思,把紫宸殿上那一場好戲原原本本地道了出來。
「這得是何等的手眼通天,才能把一支韃子藏這麼些年...」
李三清適時又強調一句:
「而且,五年前領兵剿滅黑山狼衛的主將正是李棣。」
李宓眼神猛地放光。
「真的?」
「千真萬確,我也順水推舟,請皇上把這查案的差事交給了他,你是沒瞧見李棣當時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端著酒盞的手都在抖。」
李宓怔怔地望著他,好半晌都沒說話。
「李三清。」她忽然開口,「這些日子,也是難為你了。」
這話一出,倒把李三清給愣住了。
這可是頭一回,李宓對他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往日裡這女人對著他,不是訓斥便是防備,何曾有過這般語氣。
「喲。」李三清挑了挑眉,故意打趣,「太子殿下這是轉了性子?怎麼還誇起我來了。」
「少貧。」李宓白了他一眼,可那點凌厲終究沒端起來,反倒是臉頰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薄紅,她慌忙別開臉,指尖又在袖口上絞了絞,
「我是說真的,換了旁人,別說這般見招拆招,怕是早在紫宸殿上就嚇破了膽。」
李三清心裡那點得意,被她這一句說得竟有些不真切起來。
眼前這女子,卸下了太子的架子,褪去了那身清冷,此刻在昏黃的燭火下,倒顯出幾分尋常女兒家的模樣來。
他張了張口,本想再說些什麼——
何旖識破他身份的事,還有那更驚天的秘密——大周皇帝李政,竟也是何旖找來的替身...
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眼下...還不是說的時候。
這兩張底牌還是得先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行了行了。」李三清擺擺手,把話頭岔開,「我這邊說完了,倒是你,混在守衛隊裡這幾日,可探著什麼了?」
一提正事,李宓臉上那點難得的鬆弛立時收了回去。
她壓低了聲音:「還真有這麼幾件,
今天天還沒亮,李棣的人他們打著搜尋刺客的旗號,把獵場周邊那片林子翻了個底朝天,接著又悄悄地清運林中的屍首。」
難怪。
難怪李三清領著侍衛再回到那地方時,幾具死士的屍首竟不翼而飛。
「做得這般乾淨,分明是怕留下把柄,急著自己撇清干係。」
「正是。」李宓點頭,「行事縝密得反常,若非心裡有鬼,何必這般大費周章。」
「還有呢?」李三清追問,「你方才說不止一樁。」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昨夜我奉命在李棣那一部的營帳外當值。
我正在四處巡視時,忽地聽到了李培盛和另一個人在交談,
我故意放慢了些,試著聽清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了什麼?」
「隔著帳簾,字句斷斷續續的,我聽不真切。」李宓搖了搖頭,「有那麼幾個詞我倒聽見了。」
「哪幾個?」
「他們說什麼庵子、接生尼姑、核驗之類的。」
李宓把這幾個字一說完,對面的李三清卻「騰」地站了起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就連桌上的燭火被這一下帶得猛地一晃。
「你再說一遍,一字不差地說。」
李宓被他這反應唬了一跳,蹙眉道:
「我說了,就這麼幾個斷斷續續的詞,怎麼了?不過是幾個不相干的字眼罷了。」
「不相干?」李三清盯著她,「太子殿下,你可知道,你是生在哪兒的?」
李宓一怔,脫口道:「自然是宮裡...」
話說到一半,卻忽地卡住了。
這十九年來,她從未細想過這樁事。
可此刻被李三清這麼劈頭一問,她竟發現自己對出生那時的了解全然一片空白。
從沒人對她提起過。
「我...」李宓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李三清緩緩坐回她對面,又下意識地朝外頭瞟了一眼,確認再無旁人,這才壓低了聲音。
「還是你的母后親口跟我說的,你不是生在宮裡。」
「你說什麼?」
「你生在城郊,一座叫靜慈庵的尼姑庵里。」
李三清隨即原原本本地道了出來。
「除了皇上皇后,和那個接生的老尼,」李三清盯著她,「這世上再沒第三個人知道,你是個女兒身。」
李宓越聽,臉色越來越難看。
燭火映著她那雙眼,睫毛微微顫抖。
「母后...」李宓的聲音有些發飄,「母后從未與我提過這些。」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李三清一拍桌子,「不成,這事拖不得,我得親自去一趟靜慈庵。」
「我也去。」李宓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站了起來。
「你不能去。」
李三清硬生生把李宓又按回了椅子上。
「為什麼?」李宓抬眼,眼裡第一次露出這樣急切的神色,「這天大的干係,我怎麼能...」
李三清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你聽我說,我這一走你就得做回你自己,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周太子。」
「我不在的這幾日,你一如往常,阿箐我留給你,她就歇在偏殿的耳房,有什麼風吹草動,她一個照面就能護住你。」
「更何況,李棣和他那些人多半都去查那五年前的舊案,這幾日宮裡反倒是最松的時候,你只要不出岔子,誰也奈何不了你。」
李宓咬著下唇,這些日子,她竟已習慣了把一切都交給李三清。
如今又要她獨自一人撐住,李宓心裡卻莫名地發起慌來。
「我...」李宓有些遲疑,「我怕我撐不住。」
李三清看出李宓的緊張,立刻許諾:
「太子殿下,最快三日」,李三清豎起三根指頭,「靜慈庵在城郊,快馬來回,加上辦事,三日足夠。」
見李三清這麼篤定,李宓也稍稍安了心,便答應了下來
安排已定,李三清也不再多耽擱,換了身利落的衣服,轉身便要往外走。
可走到門邊,卻又停住了腳。
「對了。」李三清回過頭,忽然又扯出那副慣常的樣子,「太子殿下,這幾日你可得吃好睡好,別再弄成方才這副沒精打采的模樣,這幾日我可是把您的形象扮的好不風光呢!」
李宓被他這一句逗得又好氣又好笑,那點沉甸甸的心緒竟也鬆了一松。
「少貧。」她輕聲道,可那聲音里可比方才多了幾分暖意,「你自己也當心。」
李三清咧嘴一笑,沒再說話,隱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