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尼姑庵的秘密
快馬出城,一路向西。
李三清伏在馬背上,專挑荒僻小道走,不到兩個時辰便抵達。
靜慈庵藏在城郊一亂山坳里,如今四下荒草沒膝,連官道都荒廢了。
等他尋到庵門時,已是將曉。
庵牆斑駁,檐角掛著的銅鈴早鏽了大半。
李三清注意到,這麼個荒山野廟,庵門外卻泊著兩三匹健馬。
看來李棣的人還是比自己快一步。
他翻身下馬,貓著腰湊近了些。
那幾匹馬的鞍韉上還沾著未乾的泥點,蹄鐵邊緣還有濕泥,分明是剛到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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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清不再耽擱,他將馬藏到了更深處,便貼著牆根,貓腰繞進了庵牆。
牆面斑駁,李三清摳住幾道磚縫,,幾個起落便貼上了後殿的飛檐。
李三清輕手輕腳的揭開幾張瓦片,一點點探頭往下瞧。
正殿之中,幾盞燭火搖曳。
一個身形魁梧的黑衣漢子正負手立在佛前。
那人半邊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一直豁到嘴角。
在他腳邊,兩個手下正把庵中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住持死死按跪在蒲團上。
老住持年歲已高,被這麼一按,佝僂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師太。」那刀疤漢子先開了口,「我之後問的事,你如實答了,我自會離去,絕不驚擾你這清淨地。」
老住持牙關打顫:「施...施主要問什麼?」
「十九年前。」刀疤漢子俯下身,「有一位貴人臨盆,產在了你這庵中,替那位貴人接生的師太如今何在?」
李三清伏在房上,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是衝著李宓的身世來的。
李三清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的短刀,盤算著一旦事情不對,該如何破窗搶人。
底下那老住持卻是牙關一顫,半晌才擠出話來:
「那位...那位師太,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
「回施主...那位師太當年替貴人接生之後,當夜便急症攻心便去了,早已入塔火化,庵里上下,人人都知道啊...」
死了。
李三清一拍腦袋,這種事情怎麼會留活口,自己還是把這給忘了
死了最好,死無對證,倒也算護住了李宓的秘密。
那刀疤漢子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這老尼還算誠實」
李三清一愣,這漢子話里話外好像是知道這情況一般。
只見那刀疤漢子俯下身,幾乎要貼到老住持的臉上:
「我再問你,這些年可否還有其他不相干的人住在你這庵里?」
李三清瞬間打起精神,原來李棣此番派人前來竟還有其他原因,不由得豎起耳朵仔細聽去。
刀疤漢子在屋中邊來回踱步,邊道:
「你這熬的湯藥,還有這換洗的衣裳,都是給誰備的?」
老住持渾身抖得更凶了,手死死攥著蒲團的邊角,卻一個字也不敢往外吐。
「說!」刀疤漢子身旁那名手下厲喝一聲,一把揪住老住持花白的頭髮,將她的頭狠狠往上一提。
老住持發出一聲痛呼,眼淚都被逼了出來,可還是沒有吐露半個字。
刀疤漢子見狀直起身,緩緩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刃:
「嘴還真硬啊」
李三清腦子裡「嗡嗡」作響,這一會早也聽明白了個大概,原來這尼姑庵的秘密不止一個。
此時一個念頭猛地翻了上來。
他突然想起何旖那晚在營帳里說的話,
真正的大周皇帝李政,染了怪病,四肢僵冷、口不能言,常年臥在深宮的一間靜室里。
宮裡那位拋頭露面的「皇帝」,不過是她尋來的一個替身。
可眼下——
眼下這刀疤漢子口口聲聲追問,這庵子裡分明也藏著一人!
李三清的腦子一片混亂。
若深宮裡那位才是真正的大周皇帝……
那這庵子藏著的,又是誰?
或者說。
何旎對他撒了謊?
李三清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強迫自己壓下這翻江倒海的念頭,死死盯住底下。
眼下,先弄清這後山禁院裡關著的到底是誰,才是要緊。
下面,那刀疤漢子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
他一揮手,那名手下會意,揪著老住持的手一擰,老住持登時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最後問你一遍。」刀疤漢子俯身,那柄短刃已抵上了老住持的脖頸,「這裡藏著的到底是誰?我只數三聲。」
「一。」
老住持閉上眼,渾身顫抖,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二。」
李三清的身子微微一沉,全身蓄勢待發,只等那聲「三」一下,他便要不顧一切地破頂而下。
「慢著。」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從正殿的側門處傳了進來。
刀疤漢子猛地轉過頭:「什麼人!」
李三清也順著那聲音望去,借著搖曳的燭火,只見側門的陰影里,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更為年邁的老尼,正拄著一根竹杖進來。
被按在地上的老住持一見這人,立馬失聲哭喊出來:
「師父!師父您怎麼出來了!您快回去!」
那年邁的老尼卻只是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往裡挪:
「施主要找的人老身知道,你放了她,老身帶你去。」
「師父不可——!」
「住嘴!」刀疤漢子將匕首移開,轉向那拄杖的老尼,「你說藏著的人在哪兒?」
房上的李三清心裡「咯噔」一聲。
壞了,儘管不知道藏著的是何人,但既然是李棣所找的人,肯定與李宓脫不開干係。
自己不能再等了。
李三清一扯衣襟,蒙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底下那刀疤漢子朝老尼逼近一步:「帶路,若敢耍花——」
「樣」字未落。
「嘩啦」一聲脆響,屋頂傳來瓦片碎裂聲。
正是李三清破頂而下,裹著碎瓦砸進殿中。
「什麼人!」
刀疤漢子反應極快,短刃當即橫掃而來。
李三清落地的剎那便就地一滾,堪堪避過那道寒光,短刀順勢朝最近那名按著老住持的手下腿彎扎去。
「啊——!」那手下慘叫著栽倒。
另一名手下已抽刀撲上,刀風直劈李三清天靈。
李三清瞬間側身讓過,反手一記肘擊砸在那人喉間。
那手下悶哼一聲,喉頭髮出「咯」的怪響,捂著脖子跌坐下去,臉漲得青紫,半晌喘不過氣。
「身手不賴。」刀疤漢子眯起眼,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抽出,掌中已多了一柄雁翎刀。
李三清不言,只將短刀在指間一轉,擺開架勢。
「廢話少說!」
刀疤漢子卻不急著動手,繞著他踱起步來:「蒙著臉鬼鬼祟祟,想必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人物。你也是衝著這庵里的人來的?」
「我倒想問你,」李三清道,「這裡到底藏著誰?」
「嘿!」刀疤漢子低笑一聲,「看來是個愣頭青」
話音未落,雁翎刀已甩出,直取李三清面門。
快!
這一刀比方才那兩個手下不知快了多少,李三清險險偏頭,刀鋒擦著耳畔削過,幾縷碎發飄落。
李三清不退反進,短刀自下而上撩向對方手腕。
刀疤漢子手腕一沉,雁翎刀翻轉格擋,「鐺」的一聲,兩刃相交,火星四濺。
「好功夫!」刀疤漢子借著這一撞退開半步,眼中竟有幾分興味,「可惜——」
他猛地欺身而上,雁翎刀化作一片刀光,上中下三路連環劈來。
李三清只覺眼前刀影重重,竟一時尋不出破綻。他咬牙硬架,連退三步,後背撞上了佛前的供桌。
絕對不能拖。
拖下去,吃虧的是自己。
李三清佯裝力竭,身子往下一軟。
刀疤漢子果然中計,雁翎刀順勢下壓,想一舉將他釘在供桌上。
就是這一刻!
李三清腳下一蹬,整個人貼著刀鋒滑到刀疤漢子肋下,短刀直刺其腰腹。
刀疤漢子到底是老江湖,千鈞一髮之際扭腰避讓,短刀只在他腰側劃開一道血口。
漢子借著躲勢,伸手來抓李三清的肩。
李三清見狀急忙躲開,卻不料將臉暴露了出來。
這正中那疤臉漢子的心,反倒扯住了李三清臉上的蒙面布。
「嗤啦——」
布條應聲而裂。
李三清一張臉毫無遮攔地暴露出來。
刀疤漢子的動作,當場就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盯著李三清的臉,像是見了鬼:
「太……太子殿下?!」
李三清心頭一凜。
壞了,這廝認得太子的臉!
刀疤漢子後退半步:「怎麼會…」
李三清腦子飛轉,正欲將錯就錯,拿這「太子」的身份壓他一壓——
誰知那刀疤漢子的目光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對。」
「不對……」他喃喃著,眼神漸漸古怪起來,「這張臉還真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樣呢。」
李三清心裡一沉。
「你眼裡有殺氣!」
好敏銳的直覺。
「你到底是誰。」
李三清沒有回答,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既然看破了他不是太子,無論如何,今日都不能讓他活著走出去。
李三清緩緩把短刀橫到胸前:
「你說得對,我不是什麼太子。」
「哼!原來如此」
話音一落,李三清搶先出手。
短刀如電,直取咽喉。
刀疤漢子方才那一番揣度,早已把心神分了大半,此刻倉促應對,雁翎刀格擋得手忙腳亂。
「鐺!鐺!鐺!」
三刀過後,刀疤漢子虎口發麻。
「沒想到太子竟然還有替身,今日收穫可真不小,咱們來日方長!」
「晚了!」
李三清進逼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你既認得這張臉,就該知道我不能留你。」
刀疤漢子不再戀戰,反手將雁翎刀朝李三清狠狠擲出,借著那一擋的空當,轉身撞開側門,奔了出去。
「想跑?」
李三清側身避開飛來的刀,足尖一點,如影隨形追了出去。
側門外是一片荒蕪的後院,再往裡,便是層層疊疊的山石。
刀疤漢子熟門熟路,專挑那亂石堆里鑽,身法竟也靈活。
可李三清咬死了不放,兩人一前一後,穿林越石。
「你追不上我的!」刀疤漢子邊跑邊喊,聲音里已帶了喘。
「是麼?」
李三清沒再多話,只把氣力都灌進了腿腳。
李三清歷經生死磨礪,這份耐力,豈是普通人能比。
不過百餘步,兩人的距離已被拉近。
刀疤漢子回頭一望,見那黑影越逼越近,心一橫,索性停下腳步,從靴筒里又抽出一柄匕首,反身撲上:
「既然躲不過,我殺你便是!」
分明是困獸之鬥。
刀疤漢子這一撲,匕首直刺李三清心口,兇悍是兇悍,卻已是強弩之末。
只在在電光石火間,李三清身子微微一側,讓過匕首,同時短刀自下而上,精準地送進了對方的胸膛。
「噗。」
刀疤漢子的身子僵住了。
「你……」刀疤漢子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胸口的短刀,又緩緩抬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路上慢走。」李三清抽回短刀。
刀疤漢子的身子晃了晃,重重栽倒在亂石之間,再沒了聲息。
四下里,只剩李三清粗重的喘息,和山風掠過枯草的沙沙聲。
他彎腰在那屍首上快速搜了一遍,除了幾錠碎銀,並無半點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倒是乾淨得很。」李三清皺眉,把碎銀丟回原處,自己可不稀罕這些。
這時候,李三清這才有空打量四周。
不知不覺,追出來這一路,竟已到了靜慈庵的後山。
朝霞灑在這片亂石坡上,除了方才兩人廝殺踩踏出的一片狼藉,李三清的目光忽然被腳下的什麼東西勾住了。
在那亂石與荒草之間竟有一條小道。
那道極窄,勉強容一人通過,可路面的荒草卻被踩得倒伏枯黃,分明是被人日復一日地踏出來的。
李三清心頭一動。
這後山荒僻至此,誰會日日往這裡走?
難道這就是那神秘人所藏之處?
李三清蹲下身,伸手撫過那倒伏的草莖,四周的泥土還算鬆軟,踩踏的痕跡新舊交疊。
「應該就是這兒了。」
這尼姑庵的秘密只怕就在這條小道的盡頭。
李三清不再遲疑,順著那條隱秘的小道,貓著腰,一步步往山坳深處摸去。
小道曲折,繞過兩塊巨石之後,眼前豁然出現一道山壁。
山壁上爬滿了藤蔓,若非那條小道直直地引到此處,任誰也想不到這荒石之後另有玄機。
李三清伸手撥開垂落的藤蔓,藤蔓之後,赫然是一扇半掩在山石里的木門。
那木門年深日久,雖然門上有塵灰,但門軸上卻上了油。
李三清屏住呼吸,握緊了短刀,另一隻手搭上門扉,緩緩一推。
門後是一道向下的石階,幽深黑暗,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石階的盡頭,似有微弱的光亮。
李三清一手扶著冰涼的石壁,一步一步,踩著那被磨得光滑的石階往下走。
越往下,那光亮越清晰,竟是一豆燭火。
石階到了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室收拾得乾淨整潔,一榻,一桌,一盞油燈。榻邊還擺著未喝完的湯藥,和那老尼所說別無二致。
而在那油燈昏黃的光暈里——
一個人,正背對著他,靜靜地坐在榻邊。
那是個身形單薄的人,一襲素白衣袍,長發披散著,聽見腳步聲,緩緩地回過頭來。
燭火晃動,照亮了那張臉。
待李三清看清,整個人像被一道驚雷從頭劈到了腳。
短刀「哐當」一聲,脫手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