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真正的李政
這張臉竟和金鑾殿上那位大周皇帝分毫不差。
只是眼前這人形容枯槁,兩頰深深地陷了下去,顴骨高高凸起,一雙眼睛蒙著層灰翳,渾濁得幾乎看不出黑白。
雖然整個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那眉眼的輪廓,李三清絕對認錯不了。
這就是李政。
真正的李政。
不對。
何旎明明說過,真正的李政被她常年藏在深宮的靜室里。
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眼下這地底石室里的人,分明就是李政本人!
原來何旎在騙他。
這女人看來還是沒有完全相信自己,對自己說的話還真假參半。
「宓...宓兒?」
蒼老而虛弱的聲音將李三清的思緒拽了回來。
李政眯著那雙昏花的眼,朝燭火里李三清這道身影望了許久,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榻沿。
李三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那李政掙扎著要扶桌起身,可那雙腿腳顯然早已不聽使喚,試了兩次都沒能撐起那具枯槁的身子,他只得抬起一隻手,顫巍巍地朝李三清招著。
「過來...過來些,讓父皇好好看看你。」
李三清腦中念頭閃轉。
跑?
李三清接著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現在這情形,跑是肯定不行了。
再說,這李政認定了他是李宓。
李三清飛快地衡量了一番,眼下,將錯就錯才是最穩妥的。
李三清深吸一口氣,學著李宓那副模樣,緩步上前,躬身一禮:
「父皇,孩兒來看您了。」
李政那雙蒙著灰翳的眼幾乎貼到了他臉上,一寸一寸地端詳著,渾濁的老淚涌了出來,。
「是你...真的是你...」
李政枯瘦的手抬起來,撫上李三清的臉頰,一遍一遍地摩挲著。
「長這麼大了...都長這麼大了。」
李三清僵著不敢動。
「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啊...」李政反覆念叨著,聲音哽咽,「這些年,為父...為父連你一面都見不著。」
「宮裡...宮裡可好?」李政忽然又急切地追問起來「那些個親王,可有為難你?」
「回父皇,」李三清學著李宓那副語氣,「宮裡一切都好,仗著母后在那,親王們也不敢造次。」
「好...好...」李政連聲道,那隻摩挲著他臉頰的枯手卻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
「母后待兒臣極好。」李三清斟酌著字句,「至於那些親王,兒臣自有分寸,父皇不必掛心。」
「你自小就懂事,凡事都要強,什麼都自己扛著,從不肯叫爹娘操半分心」
那枯手又開始在李三清臉上摩挲起來。
「這些年,爹在這底下,日日夜夜都惦記著你。」李政的淚流得更凶了,「就怕你在那宮裡受了委屈,又沒個人能說。」
李三清立在那兒,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眼前這一幕父女情深,任是鐵石心腸的人瞧了,只怕也要動容。
可他偏偏不是李宓。
「父皇...「李三清剛要開口。
那只在他臉上摩挲的枯手,卻忽然停住了。
李政渾濁的灰眼慢慢地眯了起來,像是要透過那層灰翳,把眼前這張臉看個通透。
方才還滿是悲切的臉上,神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宓兒。」李政的聲音低了下去,「爹問你一件事。」
「父皇請講。」
「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李三清後背瞬間冒汗。
「你母后答應過爹,我藏身在這地方的事,絕不會告訴你。」
那盞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李政臉上的溝壑照得忽明忽暗。
「你母后一向言出必行,可你今日卻偏偏找到了這裡。」
「父皇,兒臣...」
「你先別急著答。」李政止住了他的話,「我還有話沒說完。」
此時李政的眼裡竟漸漸透出幾分與這枯槁身軀不相稱的銳利。
「而且方才你下來的時候,瞧見我這張臉還有這副模樣,竟半分都不驚。」
「你自小便被告知,你爹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今日你卻在這荒山野廟的地窖里瞧見了一個和你爹一模一樣的人。」
「換了旁人,早該嚇破了膽,或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可你呢,你一見著我,竟一點也不驚訝,就好像你早那宮裡的李政不過是個替身!」
李政幾句話直命李三清命門,李三清也自覺剛剛自己的表現的確是漏洞百出
雖然現在的李三清還是強自鎮定,而面上卻已掛不住那副李宓的做派了。
「父皇何出此言...」李三清勉強開口。
可那李政卻已不再看他,只是緩緩地搖著頭,眼裡竟浮起一絲自嘲一般的笑意。
「不必再裝了。」
「你根本不是宓兒。「
石室里靜得可怕,只聽得見那盞油燈燃燒時細微的「滋滋」聲。
李三清立在原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李政喃喃道:
「你這張臉真是和宓兒一模一樣,可你終究不是她。」
事已至此,再裝下去已是徒勞。
李三清收了那副李宓的腔調,恢復了本來的聲氣:
「您雖然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可心思卻還是清朗啊。」
那李政聽見他這變了調的聲音,卻沒有半分驚惶,反倒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果然。」
李三清定了定神,索性不再端著李宓那副架子,衝著榻上之人一拱手:
「既然瞞不過您,那晚輩也就不裝了。」
「晚輩姓李名三清,是被李宓選進宮裡做的替身。」
按理說,當著一位皇帝的面,認下自己是個假貨,怎麼也該有幾分心虛。
李三清也盯著李政的神色,只等他勃然大怒。
誰知那李政聽罷,臉上竟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替身...」李政發出一聲乾澀的輕笑,「又是替身,罷了,既然是宓兒選擇的,也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您不生氣?」李三清試探著問。
「生氣?」李政搖了搖頭,「我一個地底下的活死人,還有什麼資格生旁人的氣。」
此時李三清腦海中還在回想著何旎對他說過的話。
既然在李政這件事上何旎騙了他,那這女人到底騙了他多少?
李政抬起那隻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指了指四周這潮濕霉臭的石壁。
「十五年了。」
「這十五年,我再沒踏進過皇宮半步。」
李三清接上話把,也想借這機會套一套李政的話,正好也可以側面作證一下何旎嘴裡到底有多少真話:
「這何旎倒是提起過,說您是的了一場怪病」
「十五年前。」李政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確實染了一場病。」
「來得極蹊蹺,前一日還好端端地臨朝,第二日一睜眼,便四肢發僵,渾身乏力。」
「太醫署來來往往看了個遍,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那個時候,恰好又逢北方韃子不斷襲擾邊疆,我又要顧及戰事,還得調理身體,
可終究還是有一天上朝之時,我急火攻心,口噴鮮血,倒在了大殿上。」
「那個時候,滿宮裡都是風言風語,說我快不行了,此時何旎過來與我商量,
因為李棣在這個時候大了大勝仗,氣焰正盛,身為皇帝的我絕不能在這樣病下去,
於是她便提出了給我找替身的想法,並且把我安排到了這裡。
如今看來,我更像是被囚在了這地窖里。」
「十五年來,不見天日,與活死人無異。」
原來如此。
這女人竟敢對自己也留了一手。
李三清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又是心驚,又是後怕。
原以為自己已把何旎那點底摸了個透徹,卻不想已經成了他人任意擺布之物。
「可何旎卻說,您是被他安排在了宮裡某處密室。」
「哦?她當真是這麼說的?」
「千真萬確。」
李三清心裡期盼著,希望這能刺激一下李政的情緒,並且再說出一些真相來。
不過李政卻是從容:
「不怪她,這件事本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能和你說這些,已經是把你看作自己人了,
不過她這樣留一手到也可以理解,畢竟此時事關重大,和盤托出風險甚大。」
聽到李政這樣說,李三清轉念一想好像也是這番道理。
說到底,何旎對自己的了解僅限於表面。
無論是精神意義上的,還是物理肉體意義上的。
若真的什麼都跟自己說了,那這位皇后才真是胸大無腦。
李三清沉默片刻,忽而想起自己此番前來的兇險,當即把話頭一轉:
「晚輩還有一事,須得如實稟報您。」
李政抬眼:「說。」
「今日闖入這地窖實屬意外,只因為了誅殺刺客所以誤打誤撞。」
「有刺客?」
「晚輩方才在正殿房上聽得清清楚楚,那領頭的人先是逼問那老住持,十九年前接生的師太在何處.」
「不過那師太早死了,已是死無對證。」李三清接著道,「可那漢子並不死心,又追問這庵中這些年可還藏著旁的什麼人。」
「晚輩斗膽猜一句,恐怕那個李棣已經起了疑心。」
「李棣...」李政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到底查到了多少?」
「晚輩還沒查清,不過這座庵子已經不安全了。」
李政久久沒有說話。
油燈的火苗被地底滲進來的陰風一壓,晃了晃,險險要滅,又勉強撐住。
昏黃的光里,李三清瞧見那老人枯瘦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權衡什麼天大的干係。
也不知過了多久。
李政忽然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你既是替身,想必也知道了不少事。」
李三清老老實實道,「晚輩只知,李宓是您與何旎的女兒,女扮男裝十九年。」
「除此之外,晚輩便一無所知了。」
李政靜靜地聽著,那雙灰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聽到最後,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你知道的倒也不算少。」
「可你不知道的才是最要緊的。」
李三清心頭一動:「您的意思是...」
李政沒有立刻答他,只是緩緩地把頭轉向那盞搖曳的油燈,渾濁的眼裡映著那一豆火光,神色變幻不定。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政才重新轉過頭來。
「我原本想著把這樁事爛在我肚子裡,隨我一同埋進這地底,誰也不必知道。」
「可今日李棣的人都摸到這庵子裡來了,天知道這地窖還能瞞得住幾日。」
「有一件事,連宓兒她自己都不知道。」
「正因為你頂了宓兒的名頭,這樁秘密,你倒是最該知道的那一個。」
李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李三清再湊近些。
「宓兒她根本就不是何旎所生。」
不是何旎所生?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李宓她不是何旎親生的,那她是......」
「別急。」李政抬手止住他,「這些,也只是我這些年躺在這地底下,一遍遍想出來的猜測。」
「猜測?」
「可這猜測,十有八九錯不了。」
李政緩緩開口:
「十九年前,我確曾陪著一位身懷六甲的皇后來過這座靜慈庵。」
「不過當時的皇后卻不是她,那位皇后姓姜,單名一個箏字。」
姜箏?
這名字是李三清打進宮以來第一次聽說。
「姜箏......」李三清喃喃,「她才是您真正的皇后?」
「是。」李政的眼神一下子軟了下去,渾濁里透出些追憶,「她賢惠t溫良,性子又靜,我登基那年便立了她為後。」
「那何旎呢?」
「那時的何旎不過是宮裡的一個妃子,說來也巧,那一年,她二人竟前後腳都有了身孕。」
「出發訟佛前,何旎也已臨盆,只是她的日子比姜箏還要略早上幾日。」
「不過就在到達這庵中的第一夜,姜箏竟早產了。」
「接生的尼姑,產婆一屋子的人忙了整整一宿。」
「可到頭來....到頭來,還是沒能留住她。」
「母子雙亡。」
李三清立在那兒,斟酌半天也只能說一句:
「節哀。」。
李政卻像沒聽見,只顧自己往下說:
「就在我守著姜箏的屍身,悲痛得幾乎昏死過去的時候,宮裡此時卻來了信。」
「信上說,何旎也在當天晚上生了。」
「而且是個男孩。」
李三清渾身一震。
男孩?
可李宓分明是一個女兒身!
這故事看起來和李宓毫無關係啊!
李政像是看穿了他心裡的疑惑,只是緩緩地搖著頭。
「那時的我,」李政的聲音里滿是自嘲,「死了心愛的皇后,又賠上了一個還孩子,悲痛欲絕,神志都是恍惚的。」
「緊接著,便是要料理姜箏的後事。」
「我登基這麼些年,膝下皇子接連夭折,一個能立的儲君都沒有,朝堂上下人心浮動。」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何旎偏偏給我生了個兒子。」
「我當時都沒顧上多想。」李政苦笑,「姜箏母子的屍骨還沒涼透,我便下了旨——」
「立何旎之子為大周太子。」
李三清張了張口,好半晌才擠出一句:
「這麼說,李宓其實就是姜箏皇后生的,是何旎把她偷了過來,
只是當時騙您姜箏皇后他們母子雙亡,可......可李宓她,分明是個女兒身。」
「所以這些年,我躺在這地底下翻來覆去只想通了一件事。」
「只怕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天大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