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修羅場
沈婉估摸著,這會李三清應該已經摸到了那面偽作書架的暗牆後頭。
可眼下這屋裡偏還杵著一個真太子。
沈婉的目光在李宓和那間偏房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心頭竟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真的假的撞個正著。
這戲可就有得瞧了。
而李宓這廂,卻被這幾聲鳥鳴攪得心神不寧。
「這大半夜的,哪兒來的布穀鳥?「李宓下意識地朝窗外望了一眼,眉頭微蹙。
沈婉不動聲色地回答,語氣更加玩味:「許是林子裡飛出來的夜鳥罷,殿下管它作甚。」
沈婉接著拍了拍身側的錦被:
「殿下還不上來?」
李宓的頭皮「唰「地一麻。
方才被沈婉那副糾纏模樣逼得進退兩難,如今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鳥叫更擾得她心煩意亂。
不成。
得先尋個由頭脫身。
李宓強端著太子的架子,別過臉去:
「我要先去趟淨房。」
「淨房?「沈婉挑了挑眉,「那臣妾先歇息了,殿下可別讓臣妾等太久。」
李宓也顧不上會話,掀起帘子便往淨房那頭去了。
沈婉望著那道倉皇的身影,單手掩著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跑得倒快。
李宓前腳才掀簾出去,外面那偽作書架的暗牆後頭便傳來一聲響。
「咔。」
暗板挪開一道縫。
李三清閃身而入,一身衣裳還沾著夜裡的寒氣,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
他反手將那暗板合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算是到了。
這一趟來回奔波,又親耳聽了那許多驚天的隱秘,自己得好好消化消化。
李三清來沈婉這也是迫不得已。
他才離開一日,等潛回時竟發現宮裡多了許多生面孔,尤其是太子寢宮附近。
若是自己回那裡,恐怕叫人發現的概率很大。
幸好沈婉這裡暫時沒有很多眼線。
宮裡竟多了這許多生面孔的眼線
「婉兒。」李三清壓低了聲音喚道,邊解著腰間的束帶,「今晚就現在你這將就一下。」
話音才落,他一抬眼,便撞見了榻上斜倚著,已經閉目的沈婉。
薰香裊裊,衣衫半松,一副等人入瓮的艷麗光景。
李三清先是一怔,心說這丫頭莫不是掐著指頭算準了自己今夜要回來,提前就備下了這一出?
「好啊。」李三清低笑一聲,連日壓在心口的驚懼、勞頓、後怕,此刻正尋到了個宣洩的口子,
「這般樣子,是特意等著我呢?」
李三清也頗有小心思,動作也開始變得輕手輕腳。
等靠的足夠近的時候,沒給沈婉反應的機會,李三清一步便撲上了榻。
那雙臂膀一伸,便將榻上那具軟玉溫香的身子牢牢圈進了懷裡。
「婉兒,可有想我?」
沈婉一下子驚醒,睜眼便看到李三清已將他攬進了懷裡。
雖然臉還是那張臉,但這種感覺...
不會錯!
這才是李三清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沈婉只覺自己整顆心都被這懷抱燙化了,那一瞬的失神,竟把屋裡還有另一位太子的事情忘了個乾乾淨淨。
「殿下...「沈婉軟軟地偎了過去,聲音里痴纏更甚,「你總算回來了。」
——
而淨房那頭。
李宓磨磨蹭蹭,足足挨了半晌。
她是想著拖到沈婉睡熟了再回去,如此便稍稍能化解一下窘迫。
「這女人,怎麼就這般...「李宓扶著淨房的門框,兀自出神,一下子找不出什麼合適的詞來形容。
想起方才沈婉那副貼上來的模樣,李宓只覺渾身都不自在。
女扮男裝十九年,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她見得多了,唯獨這男女之間的纏綿她是半分也不通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宓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這才躡手躡腳地往回摸。
可越是挨近那內室的床榻,她越覺出些不對來。
那帳子裡,竟隱隱傳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動靜。
窸窸窣窣的,還夾著些低語。
李宓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這...
她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有刺客?
李宓當即屏住呼吸,放輕了腳步,一手悄然按上了腰間,不過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進沈婉寢宮時,早把佩劍解了下來。
李宓躡著腳,躲到了那架繪著水墨遠山的屏風後頭,緩緩探出了半張臉。
燭火搖曳。
李宓借著那昏黃的光,朝榻上望去——
榻上竟有個男人!
那男人摟著沈婉,兩道身影交疊在一處,帳子裡那點旖旎的光景,險些沒叫她一口氣背過去。
好大的膽子!
竟敢在這寢宮之中,對太子妃...
李宓幾乎就要跳出去發作。
可就在她定睛一認,
那背影...
怎麼這麼熟悉。
那張臉,不就是自己?
是李三清!
李宓的緊張一下子消了大半,可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看到了什麼之後,她只覺一股熱氣「騰「地從心口直衝上臉頰,一路燒到了耳根。
她這輩子何曾見過這般光景?
這...這兩人...
李宓慌忙別過頭去,只覺得那畫面滾燙得叫人不敢直視。
可李宓到底是含苞待放的年歲。
那床榻之間斷斷續續飄來的私語,一聲聲,任她平日裡再多的定力,此刻也逃不過這天地生養的道理。
李宓從起初的不敢看,
到後來,竟漸漸挪不開眼了。
李宓只覺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幾分。
——
榻上的沈婉眼神已是迷離,上下閃動間,恰將屏風後頭的李宓瞧了個正著。
那半張露在外頭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果子,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似乎陷了進去。
沈婉心裡不由地再生一樂子。
有意思。
這位真太子看上去雖清冷自矜,竟也有這般手足無措的時候。
計上心來。
沈婉嬌嗔一聲,身子愈發放浪地朝李三清懷裡貼了過去,那副纏綿的做派登時又添了三分。
「殿下...」
這一聲媚氣十足,勾得李三清愈加上頭,渾身的力氣又多使出來幾分。
沈婉也是萬般配合,雙手死死扒住李三清的後背,似乎是想與後者生生融在一起。
李宓在屏風後頭,這場景燒得她面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沈婉眼角的餘光始終放在屏風上,嘴上還裝著糊塗:
「太子殿下方才那般矜持,原來是吊著臣妾的胃口呢。」
話一出口,李宓的心,竟莫名地鬆了一松。
矜持?
李宓在屏風後頭咀嚼著這兩個字,慌亂的心緒里,竟品出了一絲安穩來。
——聽沈婉這口風,分明還當這榻上,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
她雖不知李三清是幾時神不知鬼不覺回來的,可既然沈婉渾然不覺,那便是沒瞧出半分破綻。
方才自己那一場手足無措的應付,竟也算糊弄了過去。
太好了。
李宓心頭那最後一點不安,也隨之放了下來。
可這心是安下了。
她那身子,卻越發地不聽使喚起來。
一種玄妙難言的燥熱,自四肢百骸里絲絲縷縷地漫了上來,燒得她指尖都微微發顫。
李宓咬住了下唇,想要壓下這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悸動。
可越是壓,那燥熱便越是往上涌。
她甚至...某處竟悄悄地,有了些異樣的感覺。
「我這是怎麼了...「
李宓在心裡慌亂地問著自己,那雙眼睛卻仍舊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榻上交疊的身影上。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這十九年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出鞘的劍,冷硬、鋒利,不近人情。
那些個屬於女兒家的心思、情熱,早被她壓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連她自己都快忘了個乾淨。
可今夜。
這一榻的春色,這一室的纏綿,竟像一把鑰匙,悄沒聲息地,擰開了她心底那道塵封了十九年的鎖。
李宓只覺得自己的臉滾燙滾燙的,那口氣,也越來越重,越來越燙。
——
沈婉將屏風後頭那點動靜,盡收眼底。
那半張臉的紅暈,那漸漸急促起來的呼吸——
她瞧得一清二楚。
沈婉心裡那股捉弄的勁頭,被這景象撩撥得更旺了。
呵。
這位女扮男裝了十九年的太子殿下,平日裡端著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子,如今可算是叫本宮瞧見了真面目。
原來也不過是個...禁不住撩的小娘子罷了。
沈婉越想越覺得好玩,那手指便悄悄地,在李三清的背上勾了勾。
李三清只當她是情動,那勁頭愈發地纏綿霸道起來。
「婉兒今夜,倒是主動。「李三清貼著她的耳畔,低低地笑。
「殿下不也...「沈婉半推半就地應著,那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過那架屏風一寸。
她要瞧瞧。
這位太子殿下,到底能忍到幾時。
沈婉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氣,醞釀了片刻。
隨即,她指尖悄悄地又勾了勾李三清的衣領,那聲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又軟,又黏,一字一頓地,往那屏風的方向拋了過去:
「殿下今夜怎的這樣急...「
她頓了頓,那狐狸似的眼睛微微一眯,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極壞的笑意。
「可是白日裡...「
「叫人給撩撥壞了?「
「撩撥「二字,她咬得極重、極慢。
像一根淬了蜜的針。
精準地,扎進了屏風後頭那人的心口。
李宓渾身一僵。
那「撩撥「兩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順著耳朵一路竄進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只覺那股憋了半晌的、重得發燙的氣,再也壓不住了。
喉間,竟不受控制地,溢出了半聲幾不可聞的輕喘——
「唔...「
那聲音極輕、極短。
輕得連李宓自己,都是在出口的那一瞬,才驚覺自己竟發出了這樣的聲響。
她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壞了。
——
榻上。
李三清那纏綿的動作,驟然一頓。
那半聲輕喘,雖輕,卻極清晰地,落進了他的耳朵里。
不對。
李三清的心裡「咯噔「一下。
這聲音...
不是沈婉的。
沈婉的聲氣就在他懷裡,近在咫尺,可方才那聲輕喘,分明是從...屏風那頭傳來的。
這寢宮之中,除了他與沈婉,還有旁人?!
李三清一身的血,瞬間就冷了下來。
方才那點纏綿的心思,登時被一股警覺沖了個乾淨。
他緩緩地,極緩地,抬起了頭。
循著那道聲響的方向——
朝著那架繪著水墨遠山的屏風,望了過去。
而懷裡的沈婉,將他這一連串的反應看得真真切切,忙咬住了下唇,才沒叫那滿腔的笑意,當場破了功。
屏風後頭,李宓的呼吸,已然停滯了。
她眼睜睜地瞧著李三清那道目光,一寸一寸地,朝自己藏身的方向移了過來。
那雙眼睛裡,先是警覺,是殺意。
可當那目光,終于越過屏風的邊緣,撞上她那張露在外頭的、紅得滴血的臉時——
李三清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室的燭火,在這一刻,仿佛都跟著凝滯了。
三個人。
一榻,一屏風。
真的,假的。
就這麼,在這滿室的旖旎與死寂里,狹路相逢。
李三清張了張口,那話卻像是卡在了喉嚨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三日快馬加鞭趕回來,人還沒坐穩,頭一樁撞見的,竟是這麼一出。
沈婉伏在他懷裡,肩頭一抽一抽的,那分明是憋著笑,快要憋不住了。
而屏風後頭的李宓,那張臉紅得能滴出血來,一雙眼睛裡滿是慌亂與羞窘,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麼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四目相對。
誰也沒先開口。
許久,還是李三清乾澀的嗓子裡,先擠出了一聲:
「太子...殿下?「
這三個字一出口,李宓只覺自己那張臉,簡直要燒穿了。
她「騰「地從屏風後頭站直了身子,卻又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最後只得死死攥住了衣袖,聲音發著顫,強端出幾分往日的威嚴來,可那威嚴里,卻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幾時回來的?「
「這...這話該我問你才是。「李三清總算回過神來,慌忙從榻上翻身坐起,胡亂扯過一旁的外袍披上,「你不是該在太子府麼,怎的跑到婉兒這兒來了?「
「我...「李宓被他一問,那點僅剩的鎮定也散了,「宮裡進了李棣的眼線,太子府回不得,我便...「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半聲輕喘,那張臉又是一紅,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