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羅場2
燭火在青銅台里「劈啪」爆了一朵燈花,將三道影子投在帳壁上,交疊、錯開,又重新纏成一處。
沈婉理了理半褪在肩頭的輕紗,那雙狐狸眼在李三清和李宓之間來回流轉,笑意直達眼底。她慵懶地往引枕上一靠,修長的雙腿交疊著:「兩位殿下這般僵著做什麼?夜還長著呢,臣妾一個人,可伺候不過來兩位太子呢。」
「沈婉!」李宓的臉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她死死攥著拳頭,偏還要強端出那點太子的威嚴,連聲音都在發抖,「你休要放肆!」
「臣妾哪敢放肆。」沈婉掩唇輕笑,慢條斯理地赤著腳下了榻,一步步走到李宓面前,湊得極近,溫熱的吐息幾乎撲在李宓臉上,「臣妾不過是想問一句,殿下方才在屏風後頭站了那樣久,聽得那般入神,可是腿都站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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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直戳李宓的軟肋。
她腦中「嗡」地一聲,方才那些抵死纏綿的畫面和喘息聲又洶湧著翻了上來。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多寶閣,架上一對玉梅瓶晃了兩晃。
她堂堂大周太子,十九年來何曾被人這般逼視戲弄,可偏偏連半個字也反駁不出,只能把又羞又惱的目光投向李三清。
「她是不是洞房那夜就知道了?」李宓的聲音抖得厲害,一股無名火終於尋到了出口,盡數潑向李三清,「這麼大的事,你竟半個字都不與我提!」
李三清胡亂扯過一件外袍披上,一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苦笑:「我這不是怕你擔心麼……婉兒她早就是自己人了。」他頓了頓,索性把話挑明,「事到如今,咱們仨誰也別藏著掖著了。」
沈婉眼睛一亮,轉身又貼回李三清身側,一雙手勾住他的胳膊,明知故問地朝李宓努了努嘴:「既是自己人,那今夜兩位殿下不如就在這兒,與臣妾一道歇了,如何?」她刻意拖長了調子,「橫豎這榻也寬敞得很。」
「沈婉!」李三清和李宓幾乎異口同聲。
三人對視一眼,竟都愣了一下。
沈婉再也忍不住,伏在榻沿笑得花枝亂顫,那笑聲里滿是說不出的暢快與得意。
李宓被她笑得渾身發燙,一把扯過李三清的衣袖,將他從沈婉身邊硬生生拽開:「他是本太子的人,輪不到你來分派!」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臉更紅了三分。
沈婉笑意一頓,那點獨占的醋意「噌」地竄了上來,也伸手攥住了李三清另一條胳膊:「殿下這話就沒道理了,他可是臣妾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抬進東宮的夫君。」
李三清被兩人一左一右地扯著,只覺一個頭兩個大,連日壓在心口的疲憊此刻全化作了哭笑不得。他剛要開口打個圓場——
李宓的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方才這一拽,她整個人都貼到了李三清身上,鼻尖擦過他的衣襟,一股極濃的血腥氣混著泥土和某種苦澀的藥味,直直地灌進了她的鼻腔。
那點爭風吃醋的心思,霎時涼了下去。
李宓猛地鬆開手,抬眼望進李三清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這幾日不見,他鬢角有乾涸的血痂,眼底是掩不住的沉沉倦色,分明是剛從一場生死里掙脫出來。
「李三清。」李宓的聲音一下子沉了,連沈婉都收了笑,「你這幾日……到底去做什麼了?」
燭火晃了晃。
屋裡那點旖旎與嬉鬧,轉眼便被這一句問得乾乾淨淨。
李三清沒立刻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衣裳。方才在沈婉這兒只顧著鬆快,倒忘了這一路奔波,衣襟上還沾著密室塌陷時濺上的血污與塵土,靴底那點靜慈庵後山的濕泥也沒蹭淨。
瞞不住了。
也不必再瞞。
李三清抬手,示意沈婉替他掩上門。沈婉那點玩鬧的心思也收了個乾淨,起身去將暗牆的機關重新扣死,又把那盞離得最近的宮燈撥得亮了些。
「坐下說。」李三清指了指榻邊的繡墩。
李宓卻沒動,只死死盯著他:「你先答我。這血,是你的,還是旁人的?」
「旁人的。」李三清緩緩吐出三個字,「也有一點是我的。」
李宓的心一緊。
「你不是說去靜慈庵麼?」她追問,「一座荒庵,能有什麼兇險,值得你染這一身血回來?」
「若只是一座荒庵,自然沒有。」李三清抬眼,那雙眼睛裡的血絲在燭光下紅得刺目,「可這幾日我在那兒瞧見的、聽見的,比這宮裡十九年加起來還要多。」
這話一出,連沈婉都收了那副懶散模樣,往李三清身邊挪了挪。
「到底怎麼回事,你倒是快說啊。」沈婉催道。
李三清沒急著往下講。他反倒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李宓。
這一眼看得李宓心裡發毛。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太子殿下。」李三清的聲音忽然放得極輕,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我先問你一句。你可知道,你到底是何旖親生的麼?」
帳內的空氣仿佛一瞬間凝住了。
李宓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話里的意思。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你……你這是什麼話?母后十月懷胎生下的我,這還有假?」
「我也盼著是假的。」李三清苦笑一聲,「可這幾日,有人當著我的面把這樁舊帳翻了出來。翻得清清楚楚,一件都沒落下。」
李宓的呼吸亂了。
她想斥他一句「胡言亂語」,那三個字卻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因為就在幾日前,她也曾在何旖的寢宮裡,問過那麼一句關於出生的話——而何旖那一瞬的失態、那柄脫手的銀簽,此刻正一幕幕地翻上來。
「你說……」李宓的聲音抖了,「你說清楚。」
李三清深吸一口氣,索性把這一趟靜慈庵的經歷,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道了出來。
他說那庵門外泊著的幾匹健馬,蹄鐵邊緣還沾著濕泥;說那正殿裡一個滿臉刀疤的黑衣漢子,把白髮蒼蒼的老住持按在蒲團上逼問;說那漢子口口聲聲追問,十九年前接生的師太在何處,這庵里這些年又藏著什麼人。
「接生的師太當夜就急症去了,死無對證。」李三清道,「可那刀疤漢子不死心,還要往下查。我一看不對,便破頂而下,跟他動了手。」
「他傷著你了?」這話竟是沈婉先問出口的,她的目光落在李三清衣襟那點血漬上。
「擦破了點皮,無妨。」李三清擺擺手,「那廝是個老江湖,功夫不弱,我費了些力氣才把他解決了。可他臨死前認出了我這張臉——認出了『太子』。」
李宓臉色一變:「那他……」
「死人不會說話。」李三清語氣平淡,可這四個字落在屋裡,卻讓另外兩人都是一凜。
「我殺了他之後,順著後山的一條小道摸了進去。」李三清頓了頓,「那小道盡頭,藏著一間地窖。」
「地窖里關著一個人。」
李宓下意識追問:「誰?」
李三清沒有立刻回答。他抬手,從懷裡極鄭重地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樣東西,托在掌心,遞到了李宓面前。
那是半塊玉佩。
溫潤的舊玉,缺口參差,分明是被人生生從一整塊上掰開的。
「這是那人臨死前塞給我的。」李三清道。
「臨死前……」李宓的目光從那半塊玉佩上抬起來,「地窖里那個人,死了?」
「死在了我面前。」李三清點頭,「他撐著最後一口氣,把這些年埋在心裡的話,全都吐給了我。」
「那人是誰?」這一回,李宓幾乎是逼問了。
李三清望著她,一字一頓:
「是大周真正的皇帝。是你名義上的父皇——李政。」
「不可能!」李宓失聲,「父皇他……父皇好端端地在宮裡,前幾日紫宸殿設宴,滿朝文武都瞧見了!」
「你瞧見的那個,」李三清的聲音沉得像鉛,「是個替身。真正的李政,十五年前染了怪病,四肢僵冷、口不能言,被人藏進了那座荒庵的地窖里,一藏就是十五年。宮裡拋頭露面的那位『皇帝』,不過是照著旁人的意思說話的一具皮囊。」
李宓整個人僵住了,連指尖都在發涼。
她張了張口,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出半點破綻。
這些年,父皇待她始終淡淡的,隔著一層說不清的疏離。請安時那雙眼睛裡的空茫,朝堂上那些永遠由母后先開口的默契……一樁樁,一件件,此刻竟都對上了。
「怎麼會……」李宓喃喃,「那安排替身的人,是誰?」
李三清和沈婉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李宓沒錯過。
「你們……」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婉兒不知道。」李三清搖頭,「這事我也是這兩日才在地窖里聽真的。至於安排替身的人——」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是何旖。」
「……母后?」李宓像是被這兩個字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後退半步,撐住了多寶閣的邊沿。
「十五年前真皇帝病倒,何旖怕朝局動盪,尋了個相貌相似的替身頂上,把真的那位安置進了地窖。」李三清緩緩道,「這些年,大周的政令、後宮的內外,樁樁件件,其實都是何旖一個人在撐。」
屋裡靜得可怕,只聽得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滋滋」聲。
沈婉抱著手臂立在一旁,臉上再沒了半分玩笑。她雖早知這宮裡水深,卻也沒料到深到了這個地步。
李宓怔怔地立著,好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句:「可這些……和我是不是母后親生的,又有什麼干係?」
「干係大著呢。」李三清嘆了口氣,「因為真正的李政,在臨死前告訴了我另一樁事。一樁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什麼事?」
李三清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十九年前,李政曾陪著一位身懷六甲的皇后,來過這座靜慈庵訟佛。」他一字一句地說,「可那位皇后,不是何旖。」
「是一位姓姜的皇后。單名一個箏字。」
「姜……箏?」這個名字李宓也是頭一回聽,陌生得像是從別人的故事裡飄來的。
「姜箏才是李政真正的結髮皇后。」李三清道,「那一年,姜箏與何旖前後腳都有了身孕。可就在到了這庵中的頭一夜,姜箏早產了。」
「接生的、端水的亂作一團,忙了整整一宿。」李三清的聲音低了下去,「到頭來,卻是——母子雙亡。」
李宓不知為何,心口忽然一陣發悶。
「就在李政守著姜箏的屍身悲痛欲絕的當口,宮裡來了信。說何旖也在那一夜生了。」李三清接著道,「生了個男孩。」
「那時李政死了心愛的皇后,膝下又一直沒個能立的儲君,朝堂人心浮動。於是他神志恍惚之下,當即下了旨——立何旖之子為大周太子。」
李宓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可是……」她的嘴唇哆嗦著,「可是我分明是……」
「對。」李三清接過她的話,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不忍的沉重,「你分明是個女兒身。」
「何旖那時不過是宮裡一個妃子。母憑子貴,她要坐穩這後宮,非得有個兒子傍身不可。她一早買通了庵里上下,在姜箏的齋菜里摻了催產的藥,逼得那孩子早產。」
「亂糟糟的當口,有人一把抱走了裹在襁褓里的嬰孩,對著滿屋人宣告——皇后早產,母子雙亡。」
「可她千算萬算,沒料到姜箏生下的,是個女兒。」
李三清一字一頓,把最後那句話砸了下來:
「太子殿下。你根本不是何旖所生。你是姜箏皇后的女兒。是被何旖,從姜箏身邊偷換過來的。」
「而那道冊立太子的詔書早已下了。她若認了,便是欺君的抄家滅族之罪。所以這十九年,她只能咬著牙,逼著你女扮男裝,一條道走到黑。」
話音落下,帳內死一般地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