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又來找事了


  李三清望著對面那張臉,喉頭幾番滾動。

  那些驚雷般的真相全在往李三清喉嚨上涌。

  可李三清終究把這些咽了回去。

  現在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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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形勢還未平穩,還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李宓半點亂不得。

  李三清只不斷地挑著能說的話說:「我這一趟確是查到了你生在靜慈庵,這不假。」

  「還有呢?」

  「與皇后娘娘說的說的一樣,關於你的東西都被毀了。」李三清神色如常。

  「那我在秋獵時候聽到的那些話...」

  「我去的時候他們的確快我一步,」李三清如是道,

  「不庵里那位老住持年歲大了,記不清許多事,他們什麼也問不出來,線索也就斷在那兒了。」

  對於這種避重就輕地話,李三清向來信手拈來。

  李宓死死地盯著他,那目光像是要從他這張臉看穿些什麼。

  李三清表面上風平浪靜。

  特種兵出身,槍林彈雨里滾過來的人,什麼樣地場面沒經歷過?

  眼下要瞞一個姑娘家,簡直是手到擒來。

  「你在瞧什麼?」李三清反問。

  「好好瞧瞧你,看你是不是又有什麼沒同我說的。」

  「我為何要瞞你。」

  「你從前也沒瞞過我麼?」李宓這話裡帶了刺,「被母后看穿的事,還有沈婉的事,你竟瞞了我這些時日。」

  李三清一噎。

  「那不一樣。」李三清張口辯解,「那是怕你分心,眼下大敵當前——」

  「從前就不是大敵當前了?」

  「...」

  李三清被她這一句堵得沒了話。

  這丫頭,平日裡在朝堂上舌戰群臣的本事,這會兒倒使到自己身上來了。

  屋裡靜了下來。

  只余那盞殘燭,「劈啪」地爆了一朵燈花。

  李宓的目光在他臉上又逡巡了良久。

  她摳著案沿的指尖越來越用力,指節都泛了白,似乎攥著一股不肯松的勁。

  可到底——

  她一寸破綻也沒瞧出來。

  李三清那張臉太穩了,穩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任她怎麼打量,也照不見底下藏著什麼。

  良久。

  李宓的肩頭一點一點地垮了下去。

  那口攥著的勁,泄了。

  「...我信你。」

  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在這方寸小案上。

  李三清心口猛地一沉。

  這三個字,比方才那些帶刺的追問還要難受。

  她若是不依不饒地逼問,他還能一句句地擋回去;可她偏偏說了句「我信你」。

  這信任,落在他這滿肚子謊話的人身上,就成了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往心裡扎。

  愧疚這東西,李三清從前是不大懂的。

  特種兵的世界裡,非黑即白,是敵是友,一槍的事。哪有這般纏綿反覆、扎得人心口發悶的東西。

  可這會兒他懂了。

  他望著對面那張信了他的臉,只覺得那半塊玉佩隔著衣裳,正貼著他的胸口,滾燙得像塊烙鐵。

  「三清。」

  「嗯。」

  「我是不是...很沒用。」李宓的聲音低了下去,「連自己是誰、從哪兒來,都要旁人替我去查。」

  「你不是沒用。」

  「那是什麼?」

  李三清沒有立刻答她。

  他伸出手,越過那張小案,覆上了她搭在案沿的手背。

  那手背冰涼。

  涼得像是三九天裡摸著的一塊玉。

  李三清心裡又是一軟。

  這姑娘,在朝堂上端著太子的架子端了十九年,那副冷麵威嚴的模樣,誰瞧了不道一聲鐵石心腸。可誰又知道,她這雙手,竟涼成這般。

  「你聽著。」李三清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你生在何處,是何來歷,是姓李還是姓旁的——這些,往後都不打緊了。」

  李宓怔怔地抬起眼。

  「打緊的是。」李三清的聲音沉穩而篤定,「往後這些,有我替你扛著。」

  「天塌下來,我先頂著。」

  「李棣也好,那些眼線也罷,誰想動你,先問過我這一關。」

  李宓的睫毛顫了顫。

  她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手很大,掌心很暖,一層薄繭硌著她的皮膚,粗糙,卻踏實。

  這十九年裡,她聽過太多的話。

  朝堂上,臣子們山呼「殿下英明」;宮闈中,母后叮囑她「務必穩住」。人人都在告訴她,你是太子,你是儲君,你身上擔著這大周的江山社稷。

  可從沒有一個人,對她說過「我替你扛著」這五個字。

  那口在眼眶裡打轉了半晌的水汽,此刻竟詭異地平息了下去。

  沒有落。

  反倒被這句踏實話,一點一點地熨平了。

  「...你倒是說得輕巧。」良久,李宓才別過臉去,聲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鼻音,「天塌下來,你頂得住麼。」

  「頂不住也得頂。」李三清收回手,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殘燭下顯得格外坦蕩,「橫豎我這條命,也是撿來的。」

  李宓瞥了他一眼。

  她當然聽不懂這「撿來的」是何意,只當他是句渾話,也不去深究,唇角卻極輕微地彎了一下,轉瞬即逝。

  屋裡那股子沉甸甸的氣,散了些。

  「行了。」李三清正了正神色,把話頭往正事上引,「光顧著說這些,正經事還沒捋清呢。」

  「你說。」李宓也收斂了神情。

  這一收斂,那副太子的沉穩架勢又回到了她身上。

  「方才你說,李培盛這幾日往宮裡調了不少生面孔。」

  「正是。」李宓點頭,「各處的崗哨換了大半,尤其是太子寢宮附近,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借的什麼由頭?」

  「防韃子內應。」

  「哼。」李三清冷笑一聲,「慶功宴上我當眾揭出韃子狼衛刺殺一事,倒白白給了他這麼個由頭。」

  「他借著查內應之名,光明正大地把眼線安到我眼皮子底下。」李宓的指尖又搭上了案沿,這回卻是沉穩的敲擊,「防內應是假,盯著我這個太子才是真。」

  「他要挑你的破綻。」

  「一絲一毫都不放過。」

  李三清沉吟著。

  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當日在紫宸殿,他順水推舟請李棣主理徹查狼衛一案,本想著把這皇兄架在火上烤,叫他脫不開身。老將周崇又坐實了那狼頭箭矢為真,扯出五年前黑山狼衛的舊案,將李棣的嫌疑釘得死死的。皇帝一怒之下,更是給了一月之限。

  這一月,本該是李棣焦頭爛額、自顧不暇的一月。

  「他反倒騰出手來,先來查我了。」李三清緩緩道。

  「可不是。」李宓道,「我原以為,你把這查案的差事推給他,夠他忙上一陣子的。誰知這廝不慌不忙,一邊應付著上頭的徹查,一邊還分神來盯我。」

  「說明他心裡有底。」

  「有底?」

  「他料定那黑山狼衛的舊案,查不到他頭上去。」李三清眯了眯眼,「不然他哪來的這份從容,還能勻出人手來盯你。」

  李宓一凜。

  「你是說...那案子,他早有後手?」

  「十有八九。」李三清點頭,「五年前的舊帳,屍首、帳冊、人證,只要他想抹,這五年裡有的是工夫抹乾淨。周崇能扯出這案子來,已是意外之喜。真要往深了查,怕是處處都是死胡同。」

  「那可如何是好?」李宓的眉頭蹙了起來,「一月之期一到,若查無實據,反倒顯得是咱們誣告皇親,屆時他再反咬一口——」

  「所以這案子,急不得。」李三清打斷她。

  「怎麼講?」

  「他既有後手,咱們這會兒硬碰硬地去查,只會往他挖好的坑裡跳。」李三清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點,「不如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

  「對。」李三清道,「明面上,這查案的差事既是他領的,那便由著他去查。他查得越賣力,上頭就越盯著他,他就越騰不出手來對付你。」

  「暗地裡呢?」

  「暗地裡,我另有打算。」

  李三清腦中掠過一個名字——

  姜懷遠。

  真李政臨終前,塞給他半塊玉佩,留下的那個名字。姜箏流放嶺南的兄長。

  這條線,眼下還不能同李宓提。可這卻是一把插進李棣心窩子的、真正的刀。

  「什麼打算?」李宓追問。

  「時機未到。」李三清含糊了過去,「你只需知道,這一月里,咱們最要緊的,不是去查李棣,而是——」

  「穩住。」李宓接了下去。

  「正是。」李三清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他調那許多眼線來盯你,圖的就是抓你的破綻。你越是慌,越是躲,破綻就越多。」

  「那我該如何?」

  「照常。」李三清一字一頓,「明日一早,你照常回府。該上朝上朝,該理政理政,那太子的架子,給我端得穩穩的。」

  「他要看破綻,你偏一個破綻都不給他看。」

  「那些盯著你的眼線,你只當沒瞧見。」李三清補充道,「越是坦蕩,他越是心裡沒底。」

  李宓默然片刻,緩緩頷首:「我省得。」

  「萬勿露怯。」李三清又叮囑了一句,「無論他使什麼法子來試探你,你只記著一條——你是太子,是這大周名正言順的儲君。你站得直,旁人就沒法把你按下去。」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李宓抬眼看他。

  殘燭的光暈在他臉上跳動著,那眉宇間的篤定,竟叫她生出幾分說不清的安穩來。

  「三清。」

  「嗯?」

  「有你在。」李宓的聲音很輕,「我這心裡,倒真踏實了些。」

  李三清笑了笑,沒接話。

  這話若是從前聽著,他興許還要打個哈哈。可這會兒,那句「我信你」還扎在心口呢,這聲「踏實」落下來,只讓那針扎得更深了些。

  罷了。

  既是欠了她的,往後便加倍地還。

  這麼多秘密壓著,這條路,怕是要一個人走到黑了。

  二人就著那盞將盡的殘燭,又把李棣布控、一月之限、宮中那些生面孔的事,從頭到尾細細地捋了一遍。

  哪幾處崗哨換了人,哪幾個太監是李培盛新調的,哪些話能說、哪些話打死也不能露口風...一樁樁,一件件。

  窗紙不知何時,已泛起了一層灰濛濛的白。

  「天要亮了。」李三清抬眼望了望窗外。

  李宓也察覺到了,忙起身道:「那我該走了。」

  「嗯,我送你從暗道折返。」李三清也站起身來,「這個時辰,宮道上人還少,正好避開那些眼線。」

  他側耳聽了聽內室的動靜。

  裡頭靜悄悄的。

  沈婉睡得正沉,那均勻的呼吸聲隔著帘子隱隱傳來。

  李三清不由失笑。

  這丫頭,鬧了大半宿,如今倒睡得比誰都香甜。

  「輕些。」李三清沖李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吵醒了她,又要生出事端來。」

  李宓瞥了那帘子一眼,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終是沒說什麼,只輕輕點了點頭。

  二人一前一後,躡手躡腳地朝那偽作書架的暗牆走去。

  李三清伸手去摸那機括。

  可就在他的指尖將將觸到那暗板的一瞬——

  宮道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踏、踏、踏——」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步緊似一步,直朝著這座寢宮碾了過來。

  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李三清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與李宓四目相對,兩人臉上的血色,齊齊褪了下去。

  「什麼人?」李宓壓著聲音,氣若遊絲。

  「別動。」李三清一把將她按住,凝神細聽。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已到了這寢宮的階下。

  緊接著——

  一道熟悉的、尖細的嗓音,穿透了這清晨的寂靜,直直地灌進了屋裡。

  「陛下口諭——」

  那聲音又尖又亮,拖著長長的調子,在這空曠的宮道上格外刺耳。

  李三清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聲音他認得。

  李培盛。

  李棣的心腹大太監。

  「宣太子殿下即刻紫宸殿覲見!」

  李宓的身子晃了一下。

  李三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那尖細的嗓音還在階下不依不饒地響著,一字一句,敲得人心口發慌:

  「李棣親王連夜進宮——掘出了一樁天大的干係!」

  「非請太子殿下當面奏對不可!」

  「天大的干係」。

  這五個字一出,李三清的心口「咯噔」一聲,直往下沉。

  連夜進宮。

  天大的干係。

  當面奏對。

  李棣這廝,昨夜裡到底又掘出了什麼東西來?

  是黑山狼衛的舊案有了轉圜?還是...靜慈庵那頭,走漏了什麼風聲?

  李三清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一個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地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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