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婚不誤出攤
黃婆子一句話,把溫家茶攤里的熱氣都壓低了。
二兩銀子。
買一口灶。
若只聽這話,倒像是天大的好事。溫家這口灶用了七八年,灶沿被火燎黑,灶膛里有兩塊磚還裂著,別說二兩銀子,便是二百文,也未必有人肯出。
可溫初一心裡清楚,聽雨樓看中的,是試棚街東口這塊檐下地方。青槐書院側門一開,學生第一眼就能看見溫家的熱湯熱飯。那口灶黑舊,卻養著爹娘半輩子的生計。
她站在櫃後,手裡還拿著那張漲租紙。
紙上字她認不全,紙邊卻像生了尖角,扎得人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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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有倉先開口:「黃嫂子,租錢的事,咱們可以再商量。」
黃婆子臉上堆著笑:「有倉兄弟,不是我不講情面。可你也曉得,試棚街今年旺,聽雨樓那樣的大鋪子肯出價,我總不能有銀子不賺。再說你腿腳不好,莧娘身子也弱,初一一個姑娘家撐攤,辛苦不說,名聲也不好聽。」
她話說得軟,落下來卻不軟。
羅莧娘臉色白了白。
溫初一正要說話,薛硯青先往前一步。
他沒有高聲,只把那張黃紙放回桌上。
「黃嬸。」
黃婆子看他:「薛家小子也在?」
薛硯青行了一禮:「溫家與您賃攤,契上寫明按季交租。若要漲租,須提前一月議定。如今距下季還有二十六日,您可議新租,卻不能今日便收攤。」
黃婆子臉上的笑淡了些:「你倒懂。」
「略識幾個字。」
溫初一看了他一眼。
略識幾個字。
他說得輕,黃婆子卻被堵住了。
聽雨樓的小夥計插嘴:「就算不能今日收,下月也得交。你們交得出?」
溫初一把黃紙從桌上拿回來,慢慢折好。
「交不交得出,是下月的事。」她道,「今日我的湯還在鍋里,面也還沒賣完。你們若要吃,我給你們盛。若不吃,別擋我客人。」
小夥計沒想到她這樣答,臉上一熱:「誰稀罕你這破攤的面?」
溫初一點點頭:「那就是不吃。」
她拿起長勺,掀開鍋蓋。
白霧騰起來,雞湯香氣也騰起來。
恰在這時,寒逢春從書院那邊飛奔而來,後頭跟著七八個學生。人還沒到,聲音先到:「初一!面!快快快,周訓導罵了半日,我餓得能吞書袋!」
溫初一揚聲:「雞絲麵八文,醒神湯三文。今日不賒寒逢春。」
寒逢春腳下一頓:「為何單不賒我?」
「你昨日說讀書人談銀錢俗。」
後頭幾個學生鬨笑。
寒逢春捂著胸口:「小娘子好記性。」
這一聲「小娘子」,叫得黃婆子和聽雨樓小夥計都愣了一下。
溫初一也愣了一下。
她還沒嫁。
可方才屋裡已把話說到那份上。薛硯青還站在她旁邊,袖口舊,背脊直,像一根被雨洗過的青竹。
溫初一把圍裙帶子往腰後一系,沒解釋。
她只低頭盛面:「排隊。」
學生們呼啦啦坐滿三張桌,還有兩個沒位置,便蹲在檐下捧碗。黃婆子被擠得往旁邊讓,聽雨樓的小夥計見這攤子轉眼又熱鬧起來,臉色不好,拉著黃婆子走了。
臨走前,黃婆子道:「二十六日。初一,你可想清楚。」
溫初一沒抬頭。
她把一碗麵遞出去,湯水穩穩的,一滴沒灑。
午後,試棚街議論起兩件事。
第一件,周訓導月課果然出了倉廩賑濟。
第二件,溫家茶攤的小娘子似乎要和薛家書生成親。
到傍晚時,第二件已經壓過第一件。
賣筆墨的錢家先來問,黃婆子也繞回來探了兩回。寒逢春最誇張,捧著碗坐在桌前,眼睛在溫初一和薛硯青之間來回掃。
「硯青,你不厚道。」
薛硯青正在替溫有倉重寫緩租陳情,聞言抬眼:「什麼?」
「這樣大的事,你竟不同我說。」
「我也是今日才知。」
寒逢春一拍桌:「那你今日便答應了?」
薛硯青筆尖一頓。
溫初一正切蘿蔔絲,聽見這話,刀也慢了點。
薛硯青低頭繼續寫字,聲音平穩:「嗯。」
寒逢春捧著心:「君子慎獨,婚姻更慎。你答得這樣快,周訓導知道了,要罰你抄禮記。」
薛硯青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長輩舊約,兩家皆願,算不得輕率。」
他說得一本正經。
寒逢春卻聽出了點別的,笑得十分欠揍:「哦,兩家皆願。」
溫初一把一碟蘿蔔絲餅放到他面前:「吃東西,少說話。」
寒逢春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這個好!」
溫初一立刻道:「兩文一個。」
寒逢春又痛心起來。
婚事最後定得很快。漲租的黃紙壓在錢匣底下,薛家的束脩也等著交。兩家都不寬裕,湊在一處,至少能把漏風的日子多擋一擋。
薛母章氏被請來時,病容憔悴,衣裳洗得發白,卻收拾得乾淨。她進門先看了一眼溫家後院。東屋住著溫有倉夫婦,西屋挨著灶房,前頭鍋鏟一響,後頭都能聽見。
羅莧娘給她倒了熱水,話說得實在:「親家母,咱家後院窄,前頭又是茶攤。你要在這兒養病,早晚都睡不安生。」
章氏把杯子捧在掌心,輕聲道:「我住薛家老屋那邊就好。老屋漏雨,可附近舊鄰還在,王嬸日日從門前過,能搭把手。硯青也說了,要在旁邊賃一間小院,清靜些。」
薛硯青站在門邊,袖口垂得很整齊。
「院子已經看過。」他說,「離試棚街遠些,離母親熟悉的街坊近。姐姐也住那一帶,隔幾日能過去看一眼。」
溫有倉拄著拐,點頭道:「路遠些不打緊。飯菜湯藥,該送就送。兩家結親,不靠一堵院牆近。」
羅莧娘又看向章氏:「還有一樁話要先說清。婚書按尋常人家寫,硯青仍是薛家子弟。小夫妻暫住溫家,是為茶攤開火方便,也為他去書院方便。外頭若有人嘴碎,咱們兩家得先站穩。」
章氏把杯沿握得更緊,半晌才點頭。
薛硯青看了溫初一一眼,低聲道:「我住西屋,也不能白住。抄契、看帳、挑水,能做的都做。」
溫初一正在給章氏添水,聽到這裡,手一頓。
「挑水要看你挑得穩不穩。」她說,「帳先給你記上。」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
笑過之後,章氏才拉過溫初一的手。她看了半晌,沒急著問聘禮規矩。
她說:「初一,硯青讀書,有時像把自己關進書里。你若嫁他,日子興許要多費心。」
溫初一想了想:「他吃飯要人喊?」
章氏怔住。
溫初一道:「那我會喊。」
章氏眼圈一紅。
羅莧娘原本坐在一旁,聽見這話,也跟著紅了眼。她把溫初一的手從章氏掌心裡輕輕按了按,道:「親家母,咱們兩家都不寬裕,漂亮話我不會說。只一條,孩子們過日子,不能叫誰單扛。」
溫有倉拄著拐坐直些:「硯青讀書是正事,初一撐攤也是正事。往後有一口熱飯,兩個孩子都有。」
章氏忙要起身道謝,被羅莧娘按住。
羅莧娘道:「別謝來謝去。往後都是親戚,謝多了生分。」
婚禮沒什麼排場。
溫家請了兩桌鄰里,薛家拿出一對舊銀簪,溫初一自己做了六樣菜。她原本不該親自下廚,羅莧娘說新娘子要坐著等人伺候,溫初一坐了半盞茶,聽見灶上油聲不對,立刻坐不住了。
「那鍋豆腐釀要糊。」
羅莧娘拉她:「今日你成親。」
「成親也不能吃糊豆腐。」
於是寧州府試棚街這一年最不像樣的婚宴上,新娘子挽著袖子,親自把豆腐釀救了回來。
鄰里都笑。
笑歸笑,筷子卻沒停。
薛硯青坐在外桌,聽見裡頭有人夸菜好,唇角輕輕彎了一下。寒逢春撞他胳膊:「薛兄,往後有口福了。」
薛硯青看向灶房方向。
溫初一正端著一盤熱菜出來。她今日簪了薛家送來的舊銀簪,簪子不新,壓在她烏黑的發間,卻有一點柔亮。灶火把她臉頰烘得紅撲撲的,額角還有細汗,眼睛卻亮得很。她看見他,腳步微微一停,眼神也跟著軟了一點。
薛硯青看著她,滿屋熱鬧像被灶火烘軟了。她手裡端著菜,袖口還沾著一點油煙,卻比席上任何一盞燈都鮮活。
薛硯青站起身,接過她手裡的盤子。
「燙。」
「我端得住。」
「我來。」
他說著,仍舊接了過去。
溫初一的手一下空了。
那一瞬間,她心裡有點奇怪。像一隻碗常年自己端著,今日有人伸手托住了碗底。
夜裡賓客散盡,油布棚下安靜下來。
溫初一換下嫁衣,仍舊穿回素日的青布衣裳。袖袋裡有一枚小銅鑰匙,硌得她掌心發熱。
那是章氏臨走前塞給她的。小院新換了鎖,一把給薛硯青,一把給她。章氏說,往後若要送湯藥過去,別站在門外等。
白日裡眾人把話說得明明白白,溫初一也點頭點得痛快。可到夜裡,看見屋裡多出的書箱和鋪蓋,門邊還站著一個薛硯青,她才覺出這事有些不一樣。
溫家後院小,只有兩間屋。溫有倉和羅莧娘睡東屋,西屋原本是溫初一的,如今隔了一道舊屏風,外側擺書案,內側支床。
屋裡那盞檐燈被搬進來,燈光比外頭更近。床上的新被褥是羅莧娘傍晚才鋪好的,被角壓得很平,枕邊還放著一小把紅棗和花生。溫初一看了一眼,耳朵先熱起來,立刻轉身去摸桌上的舊帳本。
羅莧娘端著熱水進來時,正撞見她把帳本翻得嘩啦響。
「翻什麼?」羅莧娘把盆放到架上,「帳本今日也要睡覺。」
溫初一嘴硬:「我看看明日要買多少面。」
羅莧娘瞥她一眼,又看了看立在門邊的薛硯青。薛硯青垂著眼,手裡還抱著自己的鋪蓋,像抱著一摞不能亂放的書。
羅莧娘走過去,把床邊那把紅棗花生往裡推了推,聲音不高:「今日成親,是大事。可日子像慢火湯,急著一口喝完,舌頭先燙壞。明日天不亮還得開攤,誰也不許熬壞了。」
溫初一聽出她話里還有話,臉更熱:「娘。」
「喊我也沒用。」羅莧娘替她把鬢邊碎發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發燙的耳朵,嘴上便軟了些,「人是你自己點頭嫁的,路也是你自己要走的。只是兩個人過日子,先把飯吃穩了,話說清了,比什麼都要緊。」
薛硯青抬起眼,認真應了一聲:「我記得。」
羅莧娘看他片刻,像要從他臉上看出這句話的斤兩。最後她把熱水巾擰乾,搭在盆沿,轉身出去。
門合上後,屋裡安靜得只剩燈芯一點細響。
溫初一站在桌邊,手指摳著帳本邊。她平日裡能在攤前同黃婆子頂嘴,能拿長勺把一棚書生管得服帖,偏到了這一刻,連「你把鋪蓋放哪兒」都問不出口。
薛硯青先動了。
他把書箱放到牆邊,又把那捲鋪蓋抱到屏風外,鋪在書案旁的矮榻上。矮榻窄,原是溫有倉從前守夜時歇腳用的,躺一個人尚且勉強,翻身都要留心碰到桌腿。
溫初一看著他鋪被,忍不住道:「那榻短。」
「我睡得下。」
「你個子比我爹還高一點。」
薛硯青把被角撫平,像撫平一張要謄清的紙:「蜷一些就好。」
溫初一握著帳本,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帳本紙邊被她摳出一點毛刺,她低頭看見,忙用指腹壓平。
白日裡的漲租紙還壓在錢匣底下,婚書上的墨跡也未必全乾。那兩張紙能替溫家擋一擋外頭的風,卻不能替她把這屋裡的心跳按穩。她還不認得幾個字,也還沒認全眼前這個人。
薛硯青也沒有把話說得漂亮。
他只把屏風往裡挪了半寸,確認擋得嚴實些,又把燈盞移到書案這一邊,讓床里側暗下來。
「你睡裡頭。」他說,「我在外側。夜裡若要水,喊我一聲。」
溫初一低頭看著那本舊帳,翻到一頁空處,又翻回去。
「那你夜裡讀書呢?」
「不讀久。」
「燈會照著我。」
薛硯青立刻把燈芯撥低一點。
屋裡暗了些,屏風上的影子也軟了些。
溫初一盯著那盞燈,不知怎麼,心裡反倒松下來。她把舊帳本推過去,故意把聲音放得平常:「那先教我認字吧。」
薛硯青微怔:「現在?」
「嗯。」溫初一道,「白日你說教我識字。」
薛硯青看了看窗外:「今日是……」
「今日也是今日。」溫初一把帳本推過去,「我先學我的名字。」
薛硯青安靜片刻,坐下了。他沒有再提床上的紅棗花生,也沒有看那道屏風,只從書箱裡取出一支筆。
他蘸墨,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溫初一。
他的字很好看。
溫初一不大懂字,卻看得出好看。那三個字落在紙上,端端正正,像她這個人也被鄭重擺在了桌面上。
薛硯青指著第一個字:「溫。」
溫初一跟著念:「溫。」
「溫水的溫,也是溫和的溫。」
「我脾氣也不算溫和。」
薛硯青看她一眼:「你心裡是。」
溫初一不說話了。
他又指第二個:「初。」
「初一的初。」
「嗯。開始的意思。」
溫初一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拿起筆,照著寫。
她低頭寫字時,鬢邊碎發垂下來,幾乎掃到紙面。燈光落在她睫毛上,隨著她笨拙落筆的動作輕輕一顫。她平日裡拿刀切蔥、提鍋舀湯都利落,到了這支細筆前,反倒像換了一雙手。
薛硯青看著她指腹上那點墨,心口微微一軟,沒有催。
第一筆就歪了。
她停住。
薛硯青沒有笑,也沒有伸手替她寫,只道:「再往下。」
溫初一便繼續往下。
她寫得歪歪扭扭,墨點還濺了一點在指腹上。三個字寫完,像三隻摔過跤又硬爬起來的小東西。
溫初一看著看著,自己先笑了。
「不好看。」
薛硯青把那張紙拿起來,吹乾,夾進一本書里。
溫初一忙道:「你夾它做什麼?」
「第一張。」他說。
溫初一心口像被燈火輕輕燎了一下。
她低頭去搓指腹上的墨,越搓越黑。
薛硯青看見了,從袖中取出帕子遞給她。帕子也舊,洗得發軟。
溫初一接過來,擦了兩下,又覺得不好意思:「會髒。」
「無妨。」
他頓了頓,又道:「顏色深,看不出來。」
溫初一想起早前自己常把鍋灰蹭在圍裙上,也說顏色深看不出來,忍不住笑。
這一笑,屋裡那點拘謹散了許多。
天還沒亮,溫初一照舊起身。
她一動,薛硯青也醒了。
「你再睡會兒。」溫初一道,「今日新婚第二日,不急著起這樣早。」
薛硯青坐起身:「新婚第二日,也要吃飯。」
溫初一愣了愣,隨即笑了。
溫初一在灶前揉面,薛硯青把洗好的碗一隻只倒扣好。溫有倉推門出來時,瞧見薛硯青正彎腰把檐下木盆挪開,動作還有些生疏,卻認真。
溫有倉看了半晌,悄悄退了回去。
早市開起來後,試棚街比昨日更熱鬧。
來吃麵的人多,瞧新婚夫妻的人也多。有人故意逗溫初一:「小娘子,今日押什麼?」
溫初一面不改色:「押你還要賒帳。」
滿棚大笑。
薛硯青在旁邊寫新招牌。
原先溫家的招牌是溫有倉寫的,年頭久了,字褪得只剩一半。薛硯青拿一塊刨平的舊木板,寫下「溫家茶食」四字,想了想,又在旁邊添了小小一行:熱茶、湯麵、醒神湯。
溫初一湊過去看:「哪個是面?」
薛硯青指給她。
她認真點頭,像認得了一個很要緊的親戚。
快近午時,青槐書院裡傳出鐘聲。
寒逢春第一個衝出來,手裡揮著一張紙,跑得衣帶都歪了。
「出了!出了!」
溫初一正在撈麵:「什麼出了?你欠的錢出了?」
寒逢春撲到桌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月課名次!硯青的文章,被周訓導拿出來講了!」
溫初一抬頭。
薛硯青也停了筆。
寒逢春把紙拍在桌上:「題是你昨日說中的不算,最要緊的是,周訓導說薛兄這回文章有活氣,不似從前只在書里打轉!」
旁邊立刻有人伸脖子:「名次呢?」
寒逢春把榜紙往桌上一抖:「第三!薛兄上回月課第十一,這回直接進了前三。周訓導還在榜邊添了硃批,說此文可給同窗細看。」
攤前靜了一瞬。
溫初一記得縣試放榜那日,薛硯青只是低聲說過了,連喜色都淡。今日寒逢春喊的滿街聽見,像一盞油燈被人添了半勺亮油。
溫初一眼睛亮了一下。
薛硯青卻微微皺眉:「只是月課。」
他聲音不重。
讀書人的文章有章法,破題、承題、轉合,哪一步都靠不得一時熱鬧。灶邊一句閒話若被當成準頭,紙上的字也會跟著輕起來。
溫初一聽出他話里的意思,拿湯勺撥了撥鍋沿。
「我又沒叫你照著寫。」她說,「你愛看就看,不愛看就多喝湯。」
寒逢春道:「你這人真沒趣。哦,對了,周訓導還說,三日後再出一題,仍與民生有關,讓諸生各自預備。」
溫初一眨眨眼。
攤前幾個書生也看向她。
「小娘子,」有人笑問,「這回你還押不押?」
溫初一低頭看鍋里的湯,又看了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她看見案邊快見底的柴,又想起錢匣里壓著的租錢。街上米鋪新換的價牌,還斜斜掛在風裡。
她還說不出經義,也認不得幾個字,可那些讀書人嘴裡的題,好像並不全在書上。
她道:「押。」
薛硯青看向她。
溫初一把一碗麵放到桌上,湯色清亮,雞絲細白。
「這回,」她說,「我押糧價。」
眾人又是一靜。
而當天夜裡,溫初一半夜醒來喝水,發現屏風外頭的燈還亮著。
薛硯青披衣坐在書案前,面前鋪著三張紙。
紙頭第一行,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字:
論平糶法。
溫初一扒著屏風看了一會兒,慢慢彎起嘴角。
他白日裡把話收得那樣端正,像一隻碗擺在桌沿,半點不肯歪。
可他寫了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