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論平糶法
溫初一扒在屏風邊上,沒敢出聲。
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燈芯剪得細,光落在書案上,把薛硯青半邊側臉照得很白。他披著外衣,肩背清瘦,握筆的手卻穩,筆尖一落,紙上便多出一行她認不得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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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不得那些字,卻認得自己的名字。
白日裡,薛硯青教她寫「溫初一」三個字。她寫得歪,橫像柴枝,豎像茶攤後頭曬彎的竹篾。薛硯青看了半晌,只用筆尖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今日先認得自己。」他說。
這一句話到了夜裡還在她心裡滾。滾著滾著,人就困了。
她坐在書案邊認第三遍,墨還沒幹,腦袋先往下一點。椅腳輕響,薛硯青原本在旁邊改文章,聽見動靜,伸手墊在她額前。
溫初一猛地睜眼。
額頭沒有磕上桌角,只碰到他微涼的指節。那一下輕得很,卻比桌角穩得多。
她立刻坐直:「我沒睡。」
薛硯青收回手,指節上沾了一點墨,也不戳破她。
「嗯。」他說,「你在看字。」
這話比戳破還叫人發窘。溫初一把筆擱下,抱著水碗躲回屏風後。躲是躲了,人卻沒睡踏實。屋裡有紙頁翻動聲,燈芯偶爾噼啪一響,像鍋底小火。
她忍了一會兒,還是從屏風邊探出半張臉。
薛硯青寫完一頁,另換一張紙。燈下那一疊紙壓得齊整,最上頭四個字尤其端方。
「薛硯青。」
筆尖停住。
他回過頭,眼裡還帶著夜燈的光,像剛從書里抬出來。
「吵著你了?」
「我自己醒的。」溫初一捧著水碗走過去,「你寫什麼?」
薛硯青把紙輕輕往旁邊挪了挪。
溫初一眼尖:「你藏什麼?」
他耳根被燈照得微紅:「策論。」
白日裡那句糧價,被他壓在心裡半日。書頁翻過去幾遍,燈芯剪過一次,終究還是落到了紙上。
「糧價的?」
薛硯青默了片刻:「平糶。」
溫初一沒聽清:「平跳?」
他唇邊動了一下,又忍住了。
「糶,是賣米的意思。」
溫初一哦了聲,繞到書案旁邊。那字她照舊認不得,可紙上墨色很足,行距清楚,倒叫人想起攤上收攤前洗淨的碗,一隻壓著一隻。
她盯了片刻,道:「那就是米貴的時候,官家把倉里的米拿出來,賣便宜些?」
薛硯青抬眼看她。
溫初一被看的手指摳住碗沿:「我隨口說的。」
「說得很近。」
「很近是多近?」
「先生講時,還要論倉法、官糶,也要論管倉的人怎樣欺上瞞下。」
溫初一聽到後半截,眉頭先皺起來。
「說到底還是米。」她把水碗擱到桌角,「便宜時收些進倉,貴時拿出來壓價。要是守倉的人手不乾淨,鍋里再多米,百姓碗裡也撈不著。」
薛硯青沒有接話。
溫初一低頭看自己的袖口。袖口蹭了練字的墨,她方才搓過,越搓越灰。
「我說岔了?」
「沒有。」薛硯青把先前蓋住的紙移開,「我方才寫得太高。」
那頁紙寫得滿,起筆極端正,氣息也穩。溫初一隻認得一個「溫」字,餘下的字密密挨著,像一桌豆子,顆顆圓,卻不歸她管。
薛硯青拿筆蘸墨,在原先的開頭旁邊停了停。
溫初一看著他:「你要劃掉?」
「要從米價寫起。」
他說完,在新紙第一行落下兩個字,又在旁邊添了幾個小字。
溫初一認不得,便問:「你寫的什麼?」
「米價,官倉。」
「還有呢?」
「開篇先寫市上米貴。」
溫初一坐到桌角邊,抱著水碗想了想:「書院裡的文章也能寫市上?」
「文章要有來處。」
「飯也要有來處。」溫初一認真點頭,「雞湯沒有雞,煮一夜也沒味。」
他說文章,她說雞湯。
屋裡靜了一息,外頭檐水滴進盆里,咚的一聲。
薛硯青低低笑了。
溫初一還是頭一回聽他這樣笑。平日他笑得淺,笑聲總收著,這一聲卻落得真,連燈影都跟著輕輕晃了晃。
她臉上發熱:「你笑什麼?」
「笑我讀了許多年書,今夜才知道文章也該有雞。」
溫初一愣了愣,也跟著笑。笑到一半想起爹娘住在隔壁,又忙用手背掩住嘴。
薛硯青把那張舊稿理到一旁,另鋪新紙。他沒有急著往下寫,先把燈芯撥亮些,又把桌角那隻水碗往裡推了推,免得她一會兒碰灑。
溫初一看見了,沒吭聲,只把袖口往回收。
筆尖重新落下。
這回的第一句不長。薛硯青寫得慢,寫兩個字便停一停,像在茶攤上添柴,火不能太猛,米也不能夾生。
溫初一看不全紙上的句子,卻懂他划去的那一行。墨跡橫過去,蓋住滿紙高遠的開頭。新寫下來的字從「米」起,一路往下,離灶台和街市近了些。
她站在燈邊,心裡像剛盛出來的甜湯,熱氣慢慢往上冒。
「那你寫。」她端起水碗,「我睡了。明早還要出攤。」
走到屏風後,她又探出頭:「可你也別寫太晚。文章要有雞,人也要睡覺。」
她說完便去拿桌上的水碗,袖口掃到硯台。硯台一晃,水也跟著一晃。
薛硯青一手扶住硯台,另一隻手虛虛擋在碗邊。他沒有碰她,把那點差點灑出來的水穩住了。
溫初一盯著他的手,想起方才額前那點涼意。
薛硯青低聲道:「慢些。」
她沒看他,耳朵卻先熱起來。
薛硯青起身,從灶邊端來小半碗甜湯。
溫初一怔住:「給我的?」
「方才笑你平跳。」他說,「賠罪。」
「誰要你賠。」
話說得硬,碗卻已經接過去了。
甜湯里放了兩片姜,入口暖。溫初一捧著碗坐在屏風邊,困意還在,眼睛卻捨不得合。那盞燈照著他改文章,也照著桌角一隻水碗,碗沿沾著她方才喝過的痕。紙墨氣沒有先前那樣壓人,倒像鍋里添了一把小火。
她小口喝完甜湯,把空碗擱在腳邊。
「薛硯青。」
「嗯。」
「若先生不喜歡這樣的文章呢?」
筆聲停了停。
「再改。」
「改了還不喜歡呢?」
「再讀,再寫。」
溫初一把被角拉到下巴邊。旁人若被先生挑文章,少不得愁眉苦臉。他說起來,倒像面淡了添鹽,火小了添柴,總歸能往前弄。
她又問:「那你會不會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亂說,害你文章走偏。」
屏風外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薛硯青的聲音才傳過來:「初一,文章若因一句實話走偏,原本就站得不穩。」
這話她聽不全懂,卻能聽得出他沒有敷衍。
「那你寫吧。」
她翻了個身,臉朝著屏風。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格,紙頁翻動聲比雨聲還輕。
睡著前,她想起晚飯時的小事。
羅莧娘給薛硯青添第二碗飯,他接得很慢,筷子也慢,像每一口都要先看溫家鍋里還剩多少。羅莧娘笑他說一家人吃飯不用這樣客氣,他低聲道謝,謝得溫初一在旁邊收碗都想替他急。
明早雞絲要多留一勺。
她迷迷糊糊地想。
醒來時,薛硯青已經不在屋裡。
書案上壓著一張紙。
紙上三個大字,旁邊各畫了小小的圈。
溫初一趴在桌邊看了半晌,先認出那個「溫」。她用指尖虛虛描了一遍,又把後頭兩個字挨個看過去。認不准,她也沒急著喊人,只把那張紙往窗光底下挪了挪。
薛硯青拎水進門時,便看見她彎著腰,袖口快拖到墨里。
「袖子。」
溫初一忙把袖子撈回來。
他放下水桶,擦乾手,走到桌邊。
「醒了?」
溫初一指著紙:「今日還認這個?」
「嗯。」薛硯青指給她看,「溫。初。一。」
「昨日認過了呀?」
「認得一回,未必就認得一生。字要常見,人才不會生分。」
溫初一低頭看那三個字。她只認得一個,另外兩個還像藏在米袋底下的小石子,摸得到輪廓,抓不出來。
她把紙壓好,聲音小了些:「那我晚上再認。」
薛硯青看著她,眼底浮起一點笑。
「好。」
早市開得比往日更早。
天剛亮,試棚街已經有了腳步聲。羅莧娘在灶邊催火,溫有倉把舊桌搬出去,桌腿一落地,仍舊輕輕晃了一下。溫初一拿木片墊穩,又把醒神湯的鍋蓋掀開。
姜味和雞湯味一併冒出來。
寒逢春來得比第一鍋湯還急。他眼下發青,一進棚子便往桌上一趴,書箱帶子滑到地上。
「初一,救命。」
溫初一拿勺敲碗:「要湯給錢。」
「記帳。」寒逢春聲音悶在袖子裡,「今日月課後,周訓導又留了小題,滿書院都在寫糧價。我昨夜想了一宿,越想越餓,餓到夢裡啃官倉門板。」
溫初一給他盛湯:「薛硯青呢?」
寒逢春坐直了些,先看一眼書院側門,又把聲音壓低:「被周訓導叫去了。」
溫初一手裡的勺子停在鍋沿:「為何?」
「他昨夜那篇《論平糶法》,我早上瞧見了。」寒逢春捧住湯碗,熱氣撲了他一臉,「我覺得好,就拿去給先生看了一眼。」
溫初一眯眼:「拿?」
寒逢春縮了縮脖子:「我拿的時候,薛兄在旁邊。」
「他答應了?」
「他沒來得及。」
溫初一把醒神湯重重放到他面前。
湯麵一晃,寒逢春連忙扶碗:「我錯了,我錯得很有眼光。先生看完沒罵人,只問這題路從何處來。」
「那薛硯青怎麼說?」
「我哪知道。」寒逢春吹了口湯,燙得齜牙,「先生剛叫他進去,我就先跑來報信了。」
旁邊的瘦高書生聽得好奇,端著半碗湯湊過來。
「溫小娘子,昨日糧價這題,你到底怎麼猜的?」
溫初一把鍋邊的沫子撇去:「聽出來的。」
「聽什麼?」
她拿抹布擦了擦桌上濺出的湯點,想了一會兒。
「聽你們說話。你們若真不把一件事放在心上,不會日日掛在嘴邊。嘴上說不打緊,飯卻少吃半碗,茶也喝得沒滋味,那多半是真掛心。」
瘦高書生被噎住,半晌沒接上。
寒逢春小聲道:「她好像把咱們看得挺透。」
溫初一端走空碗:「欠帳的人最好看透。」
棚子裡笑了一陣。笑聲還沒散,青槐書院側門開了。
薛硯青從門裡出來。
他走得不急,衣襟被晨風吹起一點,臉上看不出喜怒。溫初一手裡的勺子在鍋沿輕輕一磕,清脆一聲,自己先聽見了。
她等他走近,先問:「先生罵你了?」
薛硯青搖頭。
「罰你了?」
他仍搖頭。
寒逢春比她還急:「那先生問什麼了?」
薛硯青看了一眼溫初一。
溫初一手心沾著蔥姜味,圍裙上還有早起濺的湯點。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
薛硯青道:「先生說,今日散學後,請你去書院門房一趟。」
棚子裡的笑聲一下收了。
寒逢春愣住:「請初一?」
薛硯青點頭。
溫初一看向書院側門。門半掩著,裡頭書聲隱隱傳出來。
她握緊勺柄,小聲問:「他不會要考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