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欠帳,腿打斷!


  「訂。」

  薛硯青把字寫大了些,又在旁邊寫一遍。溫初一盯著看,像要把它從紙上摳進腦子裡。

  「認得了,日後就不好糊弄我。」

  「本來也糊弄不了。」

  溫初一心裡甜了一下,低頭理油紙。發梢掃到他的袖口,他沒有躲,只把帳本往她這邊移了些。

  午前,聽雨樓果然又派人來添飯糰。

  來的仍是阿順。他額上有汗,鞋尖沾了點湯漬,想來在樓里被人催得急。可進溫家棚前,他硬是把腳在門邊蹭了蹭,不想把泥帶到案板旁。

  溫初一瞧見了,手上包飯糰的動作快了些。

  溫家茶攤這邊也沒冷清。幾個原先只坐聽雨樓的書生,聽說飯糰從溫家來,繞到棚下買了一份。有人問:「這便是送去聽雨樓的?」

  溫初一把熱飯糰放進油紙里:「一樣的鍋,一樣的價。若坐下吃,還能再添一碗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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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書生看看街對面,又看看她這裡,最後坐下了。

  阿順把第二趟食盒扣好,走出兩步又回頭,小聲說:「溫掌柜,我們掌柜也不容易。後廚張嬸這兩日咳,掌柜讓她少上灶,活就壓到我們幾個身上。她嘴上厲害,錢倒沒少給。」

  羅莧娘在灶邊哼了一聲:「厲害也要分地方。」

  溫初一沒接這句,只把罐口再按緊一圈。

  「飯糰是飯糰,牌子是牌子。錢清楚,人就清楚。」

  阿順聽不太懂,只覺得這話像帳本上的線,橫平豎直。他提著食盒,腳步比來時有底氣。

  方有岳也來了。他今日沒帶母親,衣裳洗得乾淨,袖口還有點潮。他把一捆柴放到後院,又把一張改過的文章遞給薛硯青。

  「薛相公,昨日那句我改了。若得空,看一句就好。」

  他說看一句時,眼睛卻盯著整張紙。溫初一看得想笑,又沒笑他,只給他盛了一碗湯。

  「先吃。文章等會兒不會跑。」

  方有岳忙道:「我付錢。」

  「劈柴抵了。」溫初一把碗推過去,「你娘今日好些沒?」

  方有岳低頭,聲音輕了些:「好些。她說飯糰里蘿蔔乾開胃。還說我寫文章若能寫出這味兒,才算沒白吃。」

  他說到這裡,耳朵有些紅,又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她還讓我帶了幾根曬乾的豆角。說不值錢,可泡開了能燉湯。若茶攤用得上,就留下。用不上,我再拿回去。」

  溫初一接過小布包,聞到一點干豆角的太陽味。

  「留下。」她說,「明日給你記半碗湯錢。」

  方有岳急了:「這怎麼能記錢?」

  「你娘曬豆角不要太陽麼?」溫初一把小布包放到帳本旁,「太陽不要錢,她的手也要算。」

  方有岳低頭,不說話了。

  寒逢春立刻接:「方伯母有見地。我娘只會說我再欠帳,腿打斷。」

  羅莧娘瞥他:「你娘說的也有見地。」

  寒逢春捧碗閉嘴。

  日頭往西偏,溫初一終於得了空。她蹲在米袋前盤點,算明日要不要多買蘿蔔乾。蹲得久了,腰間酸意又泛上來。她扶著米袋慢慢站起,薛硯青從旁伸手。

  前頭有人喊添湯,溫初一輕輕推他:「我能站。」

  「嗯。」

  他沒有鬆手,只把力道放得很輕。掌心落在她腰側,沒有半點輕浮。溫初一被他這點分寸弄得心口發熱。

  她低聲道:「你昨晚後來睡了多久?」

  話問出口,她自己先窘住。

  薛硯青看她一眼,眼底有笑,也有一點溫柔的倦色。

  「看你睡著以後睡的。」

  溫初一心尖像被細細撓了一下。她想說他傻,又覺得這話輕了,便只把帳本塞給他。

  「那你今日多記帳,少看我。」

  薛硯青接過帳本:「很難。」

  「什麼難?」

  「少看你。」

  溫初一紅著臉轉身去舀米,舀了兩下才發現拿的是空瓢。

  羅莧娘在灶邊看見了,忍笑忍得肩膀都動。溫初一惱羞,索性把空瓢塞給薛硯青。

  「你來舀。」

  薛硯青低頭接過,竟真認真舀米。

  午後又忙起來,溫初一在灶邊站久了,扶案板時慢了半拍。薛硯青看見,沒有當眾扶她,只把那隻軟墊從後院拿出來,放到矮凳上,又將洗淨的油紙挪到她手邊。

  溫初一瞧見那隻軟墊,耳尖立刻紅了。

  「誰叫你拿出來的?」

  「凳子冷。」

  「日頭都曬到棚口了,哪裡冷?」

  薛硯青低頭撿油紙,聲音很輕:「那便是我想讓你坐。」

  溫初一被這一句堵得沒話。棚下還有客人,她不好瞪得太明顯,只能坐下。軟墊墊得正好,腰間那點酸緩下來,她心裡卻更熱。

  寒逢春端著湯路過,眯眼看了看:「嫂夫人今日坐得很有掌柜氣派。」

  溫初一伸手:「看掌柜也收錢。」

  寒逢春立刻轉身,湯都沒敢多喝一口。

  薛硯青背過身去添水,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溫初一盯著他的背影,低聲道:「笑什麼?」

  「沒笑。」

  「你肩膀笑了。」

  薛硯青把水壺擱到灶邊,回頭看她,眼底溫柔得不像話。

  「嗯。肩膀不懂事。」

  溫初一差點把油紙捏皺。她低頭包飯糰,嘴角卻怎麼都壓不平。

  傍晚收攤時,寒逢春從街對面跑回來,跑得氣喘。

  「出事了!」

  溫初一正把銅錢收入匣子,聞言抬頭。

  寒逢春指著聽雨樓:「他們門口掛了新牌子,也叫考前安心茶!」

  錢匣里的銅錢輕輕一響。

  羅莧娘先罵了一聲。

  溫有倉沒說話,只看了看溫初一。

  溫初一把錢一枚一枚撥正。方才還甜著的心,像被涼水澆了一下。

  那幾個字,是她從一碗碗湯、一隻只飯糰、書生們捂著胃口的手裡摸出來的。聽雨樓掛得亮堂,朱漆框,白底字,像把她灶前熬出來的熱氣裝進了人家的白瓷盞。

  可手指碰到銅錢時,那口涼氣又一點點壓下去。

  薛硯青走到她身邊,替她把錢匣蓋好。

  「先吃飯。」

  「我吃得下麼?」

  「吃得下。」他把勺柄遞到她手裡,「氣人要力氣,搶生意也要。」

  溫初一看他一眼,竟被這句話哄得想笑。

  夜裡,聽雨樓的新牌子還壓在心頭,溫初一卻先被薛硯青按著喝了半碗粥。她坐在床邊,腰還有些酸,偏要裝得同平日一樣利落。

  薛硯青沒有拆穿,只把錢匣和帳本挪到她手邊。

  「明日先算米,再算他們的牌子。」

  溫初一捧著碗看他:「你倒沉得住氣。」

  「氣人要力氣,搶生意也要。」

  她原本心裡堵著,被他這麼一說,倒真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碗沿還熱,帳本也在手邊。聽雨樓的牌子再亮,也照不到這間小屋裡來。

  薛硯青低頭看她,指尖替她攏了一下垂到碗邊的發。

  「明日我陪你一起算。」

  溫初一嗯了一聲,手指卻輕輕攥住他的袖口。窗外夜色沉下來,隔著半條試棚街,她仿佛還能看見聽雨樓那塊新牌子在燈下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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