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就是抄你的,如何呢?


  聽雨樓的新牌子掛得很醒目。

  天剛亮,試棚街還帶著薄霧。溫初一推著小車出巷口,一抬眼便看見那塊新刷的木牌懸在聽雨樓門邊。朱漆框,白底黑字,旁邊畫一盞細口茶壺。

  考前安心茶。

  五個字寫得端正,比溫家舊木牌體面多了。夥計站在門前擦托盤,白瓷盞一隻只擺開,再將一顆顆的蜜梅裝進細碟。那塊牌被擦得亮,像專門等她經過。

  溫初一在街口站住,手心還壓在小車把上。

  她昨夜想了一宿,心裡也有氣。氣人學名頭,氣那塊牌比溫家舊棚亮,也氣自己沒錢請人寫一塊同樣體面的牌。可風一吹,鍋里的陶罐輕輕碰在一起,她又聽見裡面湯水晃動的聲音。

  湯還熱著。

  羅莧娘在後頭推車,臉一下沉了。

  「這柳掌柜,昨日還笑著說訂貨,今日就學上了。」

  溫有倉咳了一聲:「做生意嘛,學來學去常有的事。」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55.🎉co🌸m

  羅莧娘瞪他:「你倒大方。」

  溫有倉立刻低頭看車輪。那車輪被他看得像考題。

  溫初一站在街口看了片刻。聽雨樓的裝修漂亮,夥計嗓子也脆。

  她把車把握緊,又鬆開。

  「娘,今日多煮一鍋淡豆豉蔥白湯。」

  羅莧娘一怔:「你還有心思想湯?」

  「昨夜風涼。昨日有幾個書生鼻音重。」溫初一推車往前走,「他們學名字就學。名字能搬,人的胃口搬不走。」

  這話不響,但羅莧娘聽著,心裡的悶氣卻鬆了一點。

  溫有倉在後頭推車,慢半拍道:「那要是他們也煮蔥白湯呢?」

  溫初一回頭看他:「那就看誰捨得先嘗。」

  羅莧娘沒忍住笑。

  茶攤開起來後,果然有不少人先往聽雨樓看。

  聽雨樓小夥計端著托盤,口裡喊得漂亮:「新制考前安心茶,清心醒神,文思如泉。」

  溫初一聽得樂了。

  文思如泉,一聽就貴。

  她把爐火撥旺。淡豆豉和蔥白的味道慢慢散開,和安胃湯的米香混在一起。幾個穿舊衫的考生站在路邊猶豫,看看聽雨樓,又看看溫家棚下的鍋。

  溫初一招呼他們:「鼻子堵的先來一碗蔥白湯,三文。喝完再吃飯糰,胃裡熱些。」

  一個圓臉書生摸摸鼻子:「小溫娘子怎麼曉得我鼻子堵?」

  「你說話像隔著棉被。」

  旁邊幾人笑起來。

  圓臉書生也笑,坐下要了一碗湯。喝兩口後,他整張臉都皺了。

  「不好喝。」

  溫初一道:「又沒收你好喝的錢。」

  「那收什麼錢?」

  「收你通氣的錢。」

  棚下笑聲更大。圓臉書生一邊嫌棄,一邊把湯喝完。

  薛硯青今日沒有去書院。周訓導讓他把幾篇文章謄清,午後再送。他便在讀書桌旁擺了紙筆。溫初一招呼人時,他偶爾抬頭聽一句,筆尖時不時停住。

  她忙起來很快,腳步輕,眼睛也快。有人吃飯時總按著胃口,她把濃茶換成熱湯。有人同窗吵起來,她把飯糰往中間一放。

  「先生罵的是文章,又沒罵你這個人。先吃,肚子空著,錯處都聽不進去。」

  薛硯青筆尖停了一瞬。

  肚子空著,錯處都聽不進去。

  這話粗,卻像一枚釘子,能把人飄著的心釘回身體裡。

  臨近辰時,柳玉娘來了。

  她今日換了青緞短襖,身後跟著夥計。夥計手裡提著食盒,是來取飯糰和安胃湯。羅莧娘臉色不好看,溫有倉也沒招呼,只低頭撥火。

  柳玉娘像沒瞧見,把食盒放下,笑吟吟道:「小溫娘子,今日二十份,安胃湯十罐。」

  溫初一照數裝好。飯糰用乾淨荷葉包著,安胃湯分進陶罐。她遞過去時,柳玉娘瞥了眼茶攤邊的客人。

  「你不惱?」

  「惱過了。」

  「這麼快?」

  「惱久了耽誤掙錢。」

  柳玉娘笑了:「你倒實在。」

  溫初一把最後一包飯糰放進食盒:「柳掌柜,考前安心茶這個名字,你樓里要用便用。只是薄荷別放重。有人脾胃寒,喝了涼茶,回頭要說安心茶不好。」

  柳玉娘看她半晌。

  「你還教我?」

  「我教的是我的招牌。」溫初一把陶罐口封緊,「客人喝壞了,罵起來不分樓上樓下。」

  柳玉娘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她開樓多年,最會把話放在軟處。偏溫初一這話軟中帶硬,像熱湯里藏著一片姜,入口才知道辣。

  她看了看那鍋蔥白湯,又看溫初一被蒸汽熏紅的臉。

  「我樓里賣的是清心。」

  「那就好。」溫初一把繩結拉緊,「清心歸清心,安胃歸安胃。茶水入口,先過喉嚨和肚子。」

  柳玉娘讓夥計提走食盒,臨走前道:「午後若賣得好,再添十份。」

  溫初一道:「提前半個時辰。」

  「記著了。」

  柳玉娘走後,羅莧娘還氣著:「她倒會笑。」

  溫初一把錢數好,塞進匣子:「會笑也要給錢。」

  溫有倉終於笑了一聲:「這話落得到地上。」

  寒逢春就是這時候跑來的。

  他從書院方向一路跑,額上都是汗,一坐下便伸手要湯。

  溫初一給他盛了一碗:「又聽見什麼了?」

  寒逢春端碗的手停在半空:「嫂夫人,你怎麼曉得我聽見事了?」

  「你平日先喊餓,今日先喊渴。嘴上有急事,才顧不上肚子。」

  寒逢春服氣:「難怪硯青說你會看人。」

  溫初一看向薛硯青。

  薛硯青正在謄文章,頭也沒抬:「實話。」

  溫初一耳尖一熱。她把一碗蔥白湯放到他手邊,故意板著臉。

  「實話也要趁熱喝。你昨夜也沒睡夠。」

  薛硯青抬頭看她,眼裡帶一點笑。

  「給我的?」

  「不喝就給寒逢春。」

  寒逢春立刻伸手:「我可以。」

  溫初一把他的手拍開。

  寒逢春顧不上看他們,湊近壓低聲音:「書院裡有人拿聽雨樓的牌子說事,說溫家茶攤不過會煮幾碗湯,偏要掛押題的名頭。許原白還說,若小考題路不中,往後別讓茶攤誤人功課。」

  羅莧娘一聽就火了:「他算哪根蔥?」

  寒逢春小聲道:「許家是寧州府有名的書香門第,他祖父中過舉,父親在縣學做過教諭。」

  羅莧娘更氣:「那也是蔥,還是老蔥。」

  棚下有人沒忍住笑。

  溫初一反倒沒急。她把手裡的飯糰包好,問:「小考考什麼?」

  「策論一篇,經義一篇。」寒逢春端著湯,「周訓導出題。先生近來總講糧倉和民生,我估摸著策論逃不開這些。可許原白那幫人說,先生越講,越不會考,免得被人猜中。」

  溫初一聽得認真。

  薛硯青也放下筆,想些說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