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要怕,有我在


  夜裡散後,溫初一開始準備明日去書院要穿的衣裳。

  她翻來翻去,只有兩身能見人的。一身淺青,洗得舊了。一身藕粉,是成親時羅莧娘給她做的,平日捨不得穿。

  淺青那身袖口有一處淡淡的茶漬,怎麼洗都還留著影。藕粉那身壓在箱底,展開時還帶著新布味。

  她拿不定主意,便都放在床上。

  薛硯青進來時,就見她坐在兩身衣裳中間發愁。

  「穿粉的?」她問。

  薛硯青看了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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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不會太打眼?」

  「青的也好看,。」

  溫初一皺眉:「你這話也太圓了。」

  薛硯青坐到她身邊,認真道:「粉的像新婦,青的像掌柜。明日去書院,你若想讓他們先看見薛妻溫氏,那便穿粉的。若想讓他們先看見溫家茶攤的小溫先生,便穿青的吧。」

  溫初一怔了怔。

  她低頭看兩身衣裳。

  粉衣和青衣擺在床上,一個像她剛嫁進薛家的樣子,一個像她每日站在茶攤前的樣子。可明日她去書院,不只為了給誰長臉。她若穿得太像一個被書生帶進去的新婦,話還沒出口,自己先矮半截。

  淺青衣舊,可那是她一日一日洗出來的。

  「那我穿青的。」她說。

  她伸手把青衣袖口那點茶漬撫平。

  「把這點洗不掉的,也帶去。」

  薛硯青點頭:「好。」

  溫初一把青衣疊好,又小聲問:「你會不會覺得我不穿成親那身,是不喜歡?」

  「不會。」

  「為何?」

  薛硯青看著她:「你穿什麼,都是我的妻。」

  溫初一的臉又紅了。

  她發現薛硯青這人,成親前像一杯清水,成親後仍是清水,只是這水偶爾會燙人。

  薛硯青把那身淺青衣拿起來,替她抖開衣角。衣裳洗得舊了,袖口卻乾淨,針腳也密。溫初一伸手去接,他卻沒有立刻鬆開。

  「明日我替你系這根帶子。」

  溫初一低頭看那條青色衣帶,心口跳了一下:「我自己會系。」

  「我曉得。」

  「那你還說?」

  薛硯青把衣帶理順,聲音很輕:「我想讓你知道,進門前有人替你把衣裳理好了。」

  溫初一怔住。

  她嘴上說青衣像掌柜,心裡仍有一點發虛。可薛硯青會在門外把那點虛一併替她壓住。

  溫初一垂下眼:「那你別系得太緊。我還要說話,勒著肚子沒氣勢。」

  薛硯青笑了:「好。」

  他低頭,在她指尖很輕地親了一下。

  「明日只管說,不要怕,有我在。」

  溫初一指尖燙起來,忙把青衣抱回懷裡。薛硯青眼裡笑意更深了。

  夜裡睡下時,她還在想明日的事。

  薛硯青把帖子放在枕邊,又給她講書院東齋是什麼樣的。東齋門檻有些高,進去後先看見一張長案,周訓導多半就坐在那裡。

  溫初一聽著聽著,慢慢安靜下來。薛硯青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指腹壓著她手背。

  她靠過去一點。兩人昨夜才親近,今日挨在一處時,連被角都像有了溫度。薛硯青沒有再鬧她,只輕輕拍著她的背。溫初一本來睡不著,後來聽著他的呼吸,竟真的睡了過去。

  帖子約在午後。

  溫初一穿著那身淺青衣,跟薛硯青一同去了青槐書院。衣裳洗得舊了,勝在乾淨。羅莧娘替她把髮髻梳齊,只留一支素簪。

  出門前,羅莧娘盯著那點淡茶漬看了半晌,伸手替她撫了撫。

  「這遮不住了?」

  溫初一說:「不遮。」

  羅莧娘看她一眼,笑了:「行,帶著茶攤味兒去。」

  走到書院門前時,風從廊下吹過來,衣角輕輕貼住裙邊。

  她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可一抬頭,看見東齋門前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反倒把袖口鬆開了。

  她在茶攤前見過太多眼神。今日換了地方,也不過是換張桌子說話。

  薛硯青側身替她擋了一點日頭。

  「走吧。」

  溫初一點頭。

  東齋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周訓導在上首,旁邊還有兩位先生,柳玉娘竟也在。何掌柜和幾個鋪戶坐在另一側。眾人看見溫初一進來,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有人笑了一下,很快又端起茶盞遮住。

  周訓導笑著招手:「小溫先生來了。」

  溫初一行了禮:「先生可別這麼叫,我站不穩。」

  屋裡有人笑。

  氣氛一下便輕鬆了。

  周訓導道:「今日請諸位來,是為府試熱水棚和試棚草蓆之事。小溫娘子在試棚街擺茶,最知考生所需,不妨先說說?」

  所有目光都落到溫初一身上。

  溫初一看了薛硯青一眼。

  薛硯青站在門側,朝她輕輕點頭。

  溫初一吸了口氣。

  「若只讓我說,我覺得先別買好看的,先買能用的。」

  周訓導眼睛一亮:「怎麼說?」

  溫初一抬起頭。

  「草蓆別只顧著前頭幾排。因為後頭風更硬,薄席鋪上去,坐半日腿都是涼的。那熱水棚可以挪到西側,那邊牆擋風,排隊的人也不至於堵住門。還有那藥湯,不用一上來就買貴藥,先把薑湯備足,夜裡受寒的人能先喝一口。」

  她停了一下,又道:「也別只請大鋪戶捐銀。試棚街那些小鋪子,雖拿不出大數目,可送捆柴,還有一鍋熱水,這些小事也總是能的。」

  她越說越順。

  「東西也別都堆到一處。東街送來的柴放東棚,南街送來的碗歸南棚。哪家出了什麼,掛一塊小牌。出得起銀子的去買油布,出不起大錢的,送熱水也算一份力,這樣旁人一看就清楚。」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木板和油布也要問清來路。若只圖便宜的買,若是雨一來,考生坐在棚下受罪,那出錢的人也要被罵。」

  東齋里安靜了。

  柳玉娘慢慢坐直。

  何掌柜也不晃腿了。

  溫初一說完,才發現自己一口氣說了這麼多。

  周訓導看著她,笑了。

  「好。就按小溫先生說的辦。」

  溫初一這才覺出腿有點軟,手心也濕了。

  她下意識看向門側。

  薛硯青仍站在那裡,眼神安靜,又亮得很。他沒有當著眾人誇她,只在她看過去時,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出東齋時,廊下風很涼。薛硯青走到她身邊,把她袖口被風吹起的一角壓下去。

  「你方才說得真好。」

  溫初一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你只會這一句?」

  「還有一句。」

  「什麼?」

  「我很想牽你的手。」

  溫初一臉一下熱了,忙去看前頭有沒有人。周訓導已經走遠,柳玉娘正同何掌柜說話。

  她把手往袖中縮了縮,小聲道:「回家路上再說。」

  薛硯青眼裡有了笑。

  「好。」

  回家路上,溫初一走得很慢。

  薛硯青沒有催,只把步子放到同她一樣。街上還有人,牽手太顯眼,他便隔著袖口輕輕託了托她的手腕。

  「現在能牽麼?」

  溫初一低頭看路,嘴角卻壓不住。

  「只准牽到茶攤前。」

  後來真到了茶攤前,她又沒有立刻鬆開。檐燈照下來,她看見自己淺青袖口貼著他的青衫,心裡那點在東齋里繃著的勁,這才慢慢散了。

  門口的小書童卻追了上來,懷裡抱著一疊空白木牌。

  「周訓導說,明日各家捐物都要寫清楚。小溫先生,這牌上第一行該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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