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喜歡你能被人看見~
小書童抱來的那疊木牌,邊角還帶著新刨過的毛刺。
溫初一接過最上頭一塊,指腹摸到木刺,立刻縮了一下。薛硯青把木牌拿過去,低頭看了看,替她把翹起的木屑掰掉。
小書童眼巴巴等著:「小溫先生,第一行寫什麼?」
他年紀小,抱木牌抱得手腕發酸,仍捨不得放地上。他記得周訓導交代過,說這些牌子要掛在試棚前,可千萬不能沾上了泥。於是一路從書院抱過來,他連額上的汗都沒空擦。
溫初一被這稱呼叫得耳根熱,卻沒再急著躲。她看了看木牌,又轉頭看向街口那幾家鋪子的燈。
「寫清楚誰出什麼便好。」她說,「但記得別寫得太花,將進考場的考生應該顧不上看花樣字。」
小書童點頭。
薛硯青已經鋪紙,替他起了個頭。
考前熱水棚捐物記。
溫初一認得「水」,也認得「記」。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晌,覺得這四個字真沉。它要掛在試棚前,讓來來往往的人看見。
誰出了物品或是力氣都得落在上面。落了字,便不能輕飄飄反悔。溫初一摸著那塊木牌,想起自家錢匣里的銅錢。
看試棚那日,周訓導讓眾人先到書院后街碰頭。
府試棚在書院后街,平日鎖著,只有考試前才開。溫初一跟著走進去,第一眼就皺起了眉。棚子比她想的舊,木柱上有潮痕,幾處瓦縫能看見天光。長凳硬,桌面窄,若雨大些,靠邊的人定要遭罪。
她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腳下踩到一處鬆動的木板。
薛硯青伸手扶住她。
「小心。」
眾人都在,她不好意思,只飛快站直。可那一瞬間,他的手還是托住了她的胳膊。
溫初一低頭去看木板:「這裡也要修,若是有人進考場時踩空,肯定便慌了。」
趙木匠立刻拿炭在柱上做記號。
溫初一又說:「熱水棚放這裡不行。這處於風口,水涼得快。可以往那邊挪兩丈,旁邊就能擺粥桶。」
柳玉娘道:「但那邊離聽雨樓送碗的人遠。」
溫初一看她:「離考生近。」
柳玉娘噎了一下,隨即點頭:「行,聽你的。」
她說完又看了看那處風口,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從前擺桌,只看客人坐著體不體面。你倒好,先看水涼不涼。」
溫初一道:「若考生手冷,那他們端碗都端不住。」
柳玉娘這回沒噎她,反而點頭:「記下了。」
這一趟看下來,溫初一說得比誰都細。
她拿著那張圖看了半晌,又抬頭去看廊下的風。西角那邊風小,碗端過去不容易涼。靠門的地方人一多便擠,熱水棚若擺在那裡,考生進出都要被擋住。
周訓導越聽,眼裡笑意越深。
許原白也跟來了。他本是來幫書院記錄,起初只站在一旁寫,後來忍不住問:「小溫娘子,這些你從何處學的?」
溫初一想了想:「擺攤學的。」
「擺攤能學這麼多?」
「能。」她說,「你每日看一百個人吃飯,先看他端碗的姿態,再看他吃第一口時的臉色,慢慢就都曉得了。」
許原白怔住。
薛硯青在旁邊看她,眼神溫柔又驕傲。
溫初一察覺到,悄悄瞪他。
說好不要在人前老看她。
薛硯青垂下眼,唇邊卻有一點笑。
從試棚出來時,天色已有些晚。各家掌柜陸續散去,柳玉娘卻留下來,和溫初一併肩走了一段。
「今日你贏了。」
溫初一不解:「贏什麼?」
「贏了一張牌。」柳玉娘說,「往後試棚街上提起考前熱水棚,人人都要想起是你小溫娘子先說的規矩。」
溫初一搖頭:「這又不能吃。」
「當然能。」柳玉娘看她一眼,「名聲這東西,有時比飯還頂用。」
她走到聽雨樓門口,又道:「我樓里有個會寫牌匾的夥計,明日讓他替熱水棚寫捐物牌。你放心,溫家茶攤幾個字,我會寫得清楚。」
溫初一這回真心道:「多謝娘子。」
柳玉娘擺擺手:「這情先欠著,後日飯糰多給我留三十份。」
果然。
溫初一笑起來:「那可要加錢。」
「小財迷。」
「柳掌柜也不差。」
兩人相視一笑。
回到茶攤,溫有倉和羅莧娘已經聽寒逢春講過一遍。寒逢春講得繪聲繪色,說嫂夫人在東齋舌戰群掌柜,一句話定乾坤。溫初一聽見舌戰這兩個字,差點把籃子砸過去。
「我哪有舌戰?」
寒逢春道:「差不多,反正挺威風的。」
羅莧娘拉著女兒看:「沒被人欺負吧?」
「沒有。」溫初一說,「先生很好,柳掌柜也還行。」
溫有倉聽到溫家要每日出湯,心疼得眉頭都皺了起來。
「爹,你看,姜切一小籃夠熬兩鍋,紅糖不用放太重。安胃湯費些藥材,咱們就少熬,只給那些真難受的人。試棚熱水棚擺個幾日,也虧不了太多。」溫初一立刻把算盤拿出來,噼里啪啦給他算。
「而且那牌子上寫了溫家茶攤,這名聲打出去了,往後來吃飯的人會更多。而且我們捐的熱水,能那些窮考生若少病一個,也算是積德了。」
溫有倉聽完,嘆道:「你都算好了,我還能說什麼?」
羅莧娘笑:「說你女兒能幹。」
溫有倉很認真地點頭:「能幹。」
溫初一被誇得不好意思,轉身去洗菜。
薛硯青跟了過去。
後院水缸邊,暮色安靜。溫初一把青菜放進盆里,一片片洗。薛硯青蹲在她旁邊幫忙,兩人的袖口都挽著,手時不時碰到一起。
溫初一小聲道:「你今日又看我。」
「嗯。」
「我都說了,別老看我。」
「沒忍住。」
她手一頓。
薛硯青低聲道:「你今日很好。」
溫初一低著頭,嘴角卻彎起來:「你除了這句,就不會說別的?」
薛硯青想了想:「我很歡喜。」
溫初一覺得自己又被燙到了。
她低頭搓著菜葉,水聲輕輕響。
「歡喜什麼?」
「歡喜你被人看見。」
溫初一手指停住。
她從前總覺得被人看見容易惹事,黃婆子那些人的閒話也從沒少過。可薛硯青說這話時,像她該站在燈下,該讓旁人知道她的本事。
她把洗好的菜遞給他,小聲道:「那你也要看見。」
薛硯青接過菜,認真道:「一直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