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吃她咬過的邊


  熱水棚支起來那日,天還沒亮,試棚街先醒了。

  最先醒的是木桶聲。

  空桶倒扣在青石板上,咚的一響,把隔壁賣油條的老周都震醒了。他披著衣裳探頭,見溫家茶攤前已經有人搬柴、抬草蓆,忍不住嘟囔一句:「府試還沒開,倒像先考你們搬家。」

  溫初一聽見了,抱著柴笑:「老周叔若有閒,也來考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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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立刻縮回去:「我考油鍋便好。」

  溫初一抱著一捆乾柴走到街口時,檐下的燈還亮著。風從巷子裡鑽出來,吹得她袖口貼在腕上。她低頭看見木牌已經掛好,上頭寫著各家出的東西,溫家茶攤排在中間,不大不小,字卻端正。

  薛硯青站在木牌下,正替書院小童把繩結重新繫緊。

  溫初一走過去:「你又起得這樣早。」

  「醒了。」

  薛硯青接過她懷裡的柴,手指碰到她的腕子。清晨太冷,他的指腹卻是熱的。溫初一被他碰得一頓,低頭把袖口往下拉。

  他看見了,眼裡浮出一點笑。

  「那臉怎麼這樣紅?」

  溫初一抬眼瞪他。薛硯青便不問了,只把柴放到灶邊,又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布包。

  裡頭是兩塊溫著的糖糕。

  「你還沒吃早飯。」

  溫初一看著糖糕,心裡被輕輕撞了一下。她嘴上仍硬:「你藏吃的倒熟練。」

  「跟你學的。」

  她忍不住笑,拿起一塊咬了。糖糕甜得很,糯米還帶著一點熱氣。她吃了半塊,想起他也沒吃,便把剩下半塊遞過去。

  薛硯青垂眼看她咬過的邊。

  溫初一反應過來,耳根一熱,正要收回來,他已經低頭咬了。

  清晨街上,搬桌的和抬草蓆的都來了。寒逢春扛著一根竹竿從旁邊過,剛好瞧見這一幕,腳下一滑,險些把竹竿戳進何掌柜的油紙簍。

  「我什麼也沒瞧見。」

  溫初一憋著氣把糖糕紙揉成一團:「你最好真的沒瞧見。」

  寒逢春立刻扛著竹竿跑遠。

  熱水棚設在試棚西側,正擋風。何掌柜帶來了油紙,錢家也送了幾支粗筆。

  何掌柜把油紙放下時,還特地抬頭看了一眼木牌。何記雜貨四個字寫在中段,不算靠前也不靠後。他嘴上沒說什麼,手卻把油紙往棚口最顯眼處推了推。

  錢家的小孫子個子矮,抱著粗筆站在旁邊,見何掌柜占了棚口,立刻把粗筆往桌沿上一擺。

  「我爺爺說,筆也要放在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何掌柜咳了一聲:「小孩子懂什麼,油紙要用來擋雨。」

  「下雨才擋。」錢家小孫子不服氣,「可寫字日日都要筆。」

  溫初一聽得想笑,又不能笑。熱水棚還沒開張,臉面倒先排起隊來了。

  她看著看著,倒覺出這棚子真像一鍋剛下料的雜燴。真要煮成一鍋熱的,是先得叫每樣東西都有地方放。

  柳玉娘來得稍晚,身後跟著夥計,抬了兩摞乾淨碗。她今日沒穿太鮮亮的衣裳,袖口卻收得利落,看著就是來做事的。

  溫初一看見那些碗,先數了一遍。

  柳玉娘笑:「小溫娘子,你連我的碗也數?」

  「用壞了賠不起,先數清。」

  「壞了算我的。」

  「我還是先寫在牌上罷。」

  柳玉娘笑出聲:「你這帳算到人心裡去了。」

  溫初一把碗放到棚里,叫方有岳守著熱水桶。方有岳今日來得很早,衣裳洗得乾淨,袖口還特地縫過一針。那一針顏色略深,顯然是他自己夜裡摸黑補的,針腳一高一低,偏偏補得很認真。

  溫初一知道他不願白受照拂,也沒有讓他站在最顯眼處,只叫他添水遞碗。

  「你眼睛好,瞧見有人凍得扣不住碗,就先把熱水遞過去。」

  方有岳點頭,神色認真的像接了一道考題。

  他把水瓢洗了兩遍,又把桶邊濺出來的水擦淨。旁人喊他方兄,他先慌了一下,才紅著臉應。那點小心翼翼落在熱水桶邊,倒像是要把自己欠過的飯,都一點一點還進去。

  臨近辰時,考生多起來。前頭一個人的考籃碰到後頭人的腿,旁邊又有包袱從肩上滑下來,差點掃翻木盆。還有人把書卷抱在懷裡,寧可自己被擠一下,也不肯讓紙角沾到湯汽。

  一個外縣考生站在隊尾,鞋底開了一道口,雨前的潮氣先從腳下鑽上來。他盯著粥鍋看了兩眼,又把視線挪開,只端了碗不要錢的熱水。溫初一瞧見他後,喉結動了動,卻沒有當眾喊他。

  熱水棚前很快排起隊。溫初一站在灶邊喊人別擠,嗓子清亮。

  「先來的先喝,喝完把碗放回木盆。手凍僵的別急著端燙水!先捧碗邊。」

  有人笑:「小溫先生管得真細。」

  溫初一低頭舀湯:「這樣才不會出事。」

  她忙起來便顧不上薛硯青。等一鍋薑湯見底,才發現他站在棚外替一個外縣考生系考籃繩。那考生手凍得發僵,繩結怎麼也打不好。薛硯青低頭把繩結壓緊,青衫袖口沾了點灰。

  溫初一看了一會兒,心裡被熱氣漲得滿滿的。

  他從前是坐在書桌前的人,如今也會站在試棚風口替旁人系一根快散的繩。

  薛硯青抬頭,正撞見她的目光。

  溫初一趕緊轉身去盛湯。

  沒一會兒,他走到她身邊,低聲問:「看我做什麼?」

  「看你袖口髒了。」

  「只看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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