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靠我近一些吧


  熱水棚開了兩日,溫初一的嗓子先啞了。

  她自己沒覺出來,仍舊站在棚前喊人排隊。薛硯青端著一碗溫水走過去,遞到她手邊。

  溫初一正忙著看帳:「先放旁邊罷。」

  「現在喝。」

  「等會兒。」

  薛硯青沒有走。

  

  溫初一抬頭,見他站在面前,眉眼安靜,手裡那碗水紋絲不動。她只好接過來喝了一口。

  「這樣行了吧?」

  「再喝一口。」

  旁邊寒逢春捧著碗路過,嘖了一聲:「薛兄如今管人喝水,比周訓導管文章還細。」

  溫初一剛喝下去,差點嗆住。

  薛硯青轉頭看他:「你今日搬桌少了一趟。」

  寒逢春立刻閉嘴,抱起一摞草蓆跑了。

  熱水棚名聲傳開後,外縣考生來得更多。有人手頭寬裕,喝完湯會往木盒裡丟一兩文。也有人站在棚外看半天,摸摸錢袋,又轉身走開。

  溫初一認得其中一個。

  那考生前一日便來過。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站在粥鍋前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要了一碗不要錢的熱水。他接碗時手指凍得發紅,卻還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像是不願叫人瞧見自己手背上的裂口。

  今日他又來了。背著舊書箱,箱角用麻繩纏了兩圈。路過薑絲粥鍋時,他腳步慢了一下,很快又挪開眼,去棚邊端熱水。

  溫初一收碗時,看見他的碗底乾乾淨淨,連一點薑絲都沒有。他喝的是清水,碗卻洗得像喝過一頓飯。

  溫初一看見第三個這樣走的人時,眉頭皺了起來。

  她夜裡把帳本攤開,拿炭條在旁邊畫了半晌。

  薛硯青溫書回來,見她趴在桌上,發梢垂到紙邊,手指上蹭了一點炭灰。

  「又想什麼?」

  「飯簽。」

  「飯簽?」

  溫初一把畫得歪歪扭扭的小竹片推給他看:「有人沒錢,又要臉。若是我直接說送,他肯定不肯吃。但若給他一枚飯簽,叫他日後有錢再還,或幫忙搬桌抵了,就好看些。」

  薛硯青坐到她身邊,認真看那幾枚小竹片。

  「就只寫溫家飯簽?」

  溫初一想了想:「在熱水棚也能用。但可不能亂發,發太多了咱家鍋底都要被吃空。」

  她說得認真,薛硯青卻笑了。

  「笑什麼?」

  「覺得你心軟得有底線。」

  溫初一聽了這話,心裡竟有點喜歡。她想,鍋里的米不能憑一句可憐就全舀出去,可真有人餓著,也不能叫人空著肚子走。

  那中間那條線得畫清楚。若是線畫得太硬,會傷到那些人。而畫得太軟,她也會虧空了。所以飯簽就是那條線,規矩得釘在明處。

  她拿筆,想把飯簽兩個字寫下來。可飯字還好,簽字她不會。

  薛硯青握住她的手。

  「我教你。」

  燈下,兩個人挨得很近。溫初一今日累得厲害,身上還帶著薑湯和米飯的香氣。薛硯青的手從她腕下託過去,掌心貼著她,慢慢帶她落筆。

  「這字怎麼這麼細。」她小聲抱怨。

  「簽,本就是細竹。」

  「那它還挺會長。」

  薛硯青低低笑了一聲。

  溫初一寫到一半,筆尖停住。

  「怎麼?」

  「你別靠我這麼近。」

  薛硯青停住,果然退開一點。

  溫初一又覺得腕下空了,筆尖立刻歪出去。

  她盯著那道歪筆,臉慢慢紅了。

  薛硯青也看著。

  屋裡安靜半晌,溫初一把紙往自己這邊一拉:「你還是靠回來吧。」

  薛硯青眼裡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好。」

  飯簽做的很快。溫有倉削竹片,羅莧娘在旁打繩結,薛硯青把字一枚枚寫上去。溫初一把它們放進一個小木盒裡,盒蓋扣得嚴嚴實實。

  羅莧娘打到最後一個結,抬眼看她。

  「這東西一發出去,往後可不好收回來。」

  溫初一把木盒抱在懷裡:「所以要記帳。」

  「帳能記人心麼?」

  溫初一想了想:「倒也記不全。」

  溫有倉坐在旁邊削竹片,刀刃慢慢刮過竹青。

  「你爺爺在時,攤上也有賒飯的人。」他說,「有的後來還了,有的一走就沒影。可記在帳上,比記在嘴上好。嘴上念久了,施恩太容易就變味了。」

  溫初一低頭看那隻木盒,手臂往下一墜,竟覺得它比錢匣還沉。

  第一枚飯簽給了一個外縣考生。

  那人姓梁,名叫梁承益,是鄰縣趕來的考生。衣裳洗得發白,站在熱水棚邊看了很久。溫初一見他嘴唇發乾,便問:「吃過飯沒有?」

  梁承益立刻搖頭:「吃過了。」

  肚子卻很不給臉地叫了一聲。

  棚邊幾個人都聽見了。梁承益臉漲得通紅,轉身要走。

  溫初一沒有看旁邊的人,只把木盒往案下一放。

  「梁相公,」她叫住他,「你幫我搬兩捆柴,抵一碗麵。」

  他停下。

  「當真?」

  「我騙你做什麼?柴就在後頭。」

  梁承益去搬柴,回來時額頭出了汗。他搬得很認真,兩捆柴碼得齊齊整整,還把散出來的草繩重新繞了一圈。

  溫初一把一碗熱面放到他面前,又把飯簽壓在碗邊。

  「今日先記。日後有錢便還錢,沒錢就幫忙吧!」

  梁承益拿起那枚小竹片,手指微微發抖。

  「我會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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