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人賣假題!
新牌換上後,熱水棚順了幾日。
又一日午後,雨勢猛地大起來。
雨水砸在油紙棚上,噼里啪啦響。考生們擠在檐下,書箱抱在懷裡,鞋底全是泥。何掌柜的油紙終於派上了大用場,他在棚口掛了一排,擋住斜著飄進來的雨。
何掌柜站在自家的鋪名下,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但他得意歸得意,手卻沒閒著。餘光看見油紙被風掀起一角,他立刻叫阿六搬來兩塊石頭壓住,又親自把麻繩重新勒緊。阿六個子小,站在凳上努力夠著棚沿,雨水順著袖子灌進去,冷得齜牙。
何掌柜嘴上嫌他笨:「繩結都打不牢,往後怎麼守咱們家的鋪子?」
阿六吸了吸鼻子:「掌柜,可這油紙若破了,咱家名字也跟著丟臉。」
何掌柜一愣,隨即把手裡的另一張油紙遞給他:「那就再補一層吧。」
錢家小孫子抱著粗紙從另一頭跑來,把紙一張張塞到考生的書箱底下,嘴裡還念:「別拿書直接貼地,我家給的這粗紙不要錢,別搶別搶,一人兩張。」
溫初一遠遠聽見,忍不住笑了一下。熱水棚這幾日沒白支,連孩子都知道先護人家的書了。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聽雨樓那邊也忙亂。
雨水一斜,樓前竹簾被打得噼啪響。小夥計阿順抱著一摞碗往後廚跑,差點和送茶的客人撞上。柳玉娘站在櫃後算帳,聽見門口兩個外縣考生壓低聲音說「三十文」「准題」「小溫先生私下點過方向」,算盤珠子停在指下。
她抬頭時,那兩個考生已經往街尾去了。
其中一個,柳玉娘認得。前幾日曾在聽雨樓點過一盞最便宜的清茶,坐在窗邊抄了半日書,臨走前把碟里的蜜梅核也用油紙包走了。那樣的人聽見「三十文」都心動,這事情便不只是閒話了。
阿順湊過來:「掌柜,這事要不要管?」
柳玉娘沒有立刻答。她把算盤往裡推了半寸,指尖還壓在那顆沒撥完的珠子上。
聽雨樓做的是讀書人生意,門口一旦沾上「假題」兩個字,明日再好的茶也要苦三分。她從前同溫家搶客,也抄過溫家的茶名,可搶歸搶,也不能叫騙子借著小溫先生的名頭,把整條試棚街的飯碗都攪渾。
她把帳頁壓住,拿起傘。
「你去後巷看一眼,別湊近。若真有人賣題,記住他們的臉和衣裳。」
阿順應了一聲,披了蓑衣鑽進雨里。
他跑得急,腳下濺起泥水。柳玉娘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帳頁。今日雨大,樓里客少,清心露剩了半壺,蜜梅也沒動幾碟。若換成從前,她大可關上門,只管自家帳清爽。
可門外那兩個外縣考生看著便是清貧的,她想起那聽見「三十文」時,考生眼裡亮了一下的樣子。
柳玉娘把算盤推到一邊。
這樁事可不能只按聽雨樓的帳算。
熱水棚這頭,溫初一也沒空抬頭。暴雨一下,薑湯就不夠了。她把袖子挽高,站在灶邊舀水添柴。外面的風又把灶煙壓回來,嗆得她咳了兩聲。
薛硯青正替外縣考生看一篇文章,聽見咳聲,立刻抬頭。
溫初一朝他擺手。
他還是放下筆走過來,把她往旁邊帶了一步。
「還是我來添柴吧。」
「你那邊還有文章。」
「文章等得起。」
溫初一聽見這句,心裡熱了一下,又不肯在人前顯出來。
「那你別把火添滅了。」
「嗯。」
薛硯青蹲下添柴,動作不算熟,卻看起來十分認真。溫初一站在旁邊看他。青衫袖口挽起,腕骨清瘦,指尖很快沾了灰。
一個讀書人蹲在灶前,竟也叫她看得心動。
她耳尖一動,趕緊轉身去切姜。
雨越下越大。一個考生的書箱被雨打濕,急得臉都白了。錢家小孫子立刻拿粗紙去墊,方有岳幫他把書搬到干處。溫初一見那考生手抖得厲害,便遞了一碗熱薑湯過去。
「先喝湯吧。你這書濕了能等天晴了再曬,現下人若是凍病了可就麻煩極了。」
那考生捧著碗,眼圈發紅。
人多,棚窄,熱氣和雨氣混在一起。溫初一忙得腳不沾地。薛硯青替她守著灶,一邊添柴,一邊聽她吩咐。她說火小,他便添柴。兩人一句一句接得順,像早已練過許多回。
方有岳搬完書,又去後院提熱水。木桶比平日沉,桶沿硌得掌心發疼。他把桶放下時,袖袋裡銅錢輕輕一響。
二十八文。
是他這些日子幫溫家的劈柴、提水,還有每日都少吃半個飯糰攢下來的。原本想留著府試前買兩張好紙,再給母親捎一包不太貴的蜜餞。可方才躲雨的考生在棚口低聲說,街尾那人賣的准題只要三十文,晚了便沒了。
還差兩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桶柄勒出一條深深的紅印。若准題真有用,兩文也可以借來。若沒用,那二十八文就像是丟進雨里了,母親那隻銅戒便白白壓在箱底。
可若不買,萬一別人買了呢?
這念頭剛冒出來,方有岳自己先羞得臉白。薛相公日日替他們拆文章,小溫娘子還常常把他娘的豆角拌進粥里,這些他都記得。偏偏雨聲一大,府試一近,人心就像濕紙,稍微一扯便要破。
「方有岳。」溫初一喊他,「水別放門口,風一吹就涼了。」
他猛地回神,忙把木桶往灶邊挪。
溫初一看他臉色不對,順手把一隻熱碗塞過去。
「先捂手吧。你這手抖得像寒逢春背書時的樣子。」
寒逢春在旁邊不服:「我背書很順。」
方有岳勉強笑了一下,捧住碗。熱意貼著掌心,那二十八文的響動才慢慢輕下去。
柳玉娘冒雨過來時,正看見這一幕。
她撐著傘,站在棚外笑:「你們夫妻倆倒像一個人長了四隻手。」
溫初一被說得耳朵一熱:「柳掌柜來做什麼?」
「送碗。」
「你不是昨日才送過?」
「今日雨大,碗肯定不夠。」
柳玉娘讓夥計把碗放下,又壓低聲音:「街尾有人在賣府試准題。」
阿順跟在她身後,蓑衣下擺還滴著水。他年紀不大,臉色卻繃得緊。
「穿灰短褂,左臉有顆痣。」他低聲補了一句,「竹簍里全是黃紙,開口就說三十文。我沒敢靠太近,他身邊圍了好幾個外縣考生。」
阿順說完,才把手從蓑衣底下伸出來。掌心攥著一小角濕黃紙,是他從泥水邊撿的。紙上只剩半個「准」字,被雨洇得發毛。
「這是他掉的。」阿順說,「我沒敢撿整張。」
溫初一手裡的薑片一頓。
「准題?」
「說是從小溫先生這裡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