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拿我的名頭騙人
雨聲更重了。
薛硯青抬眼。
溫初一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薑片放進鍋里,等湯水滾起來,才道:「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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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三十文。」
寒逢春在旁邊倒吸一口氣:「三十文?我欠帳都沒這麼貴。」
溫初一看他一眼:「你欠得更多。」
寒逢春閉嘴。
柳玉娘道:「我叫夥計盯著了。那人沒露真名,只說小溫先生私下點過方向。」
溫初一冷笑了一聲。
她平日笑起來亮,這會兒卻冷得很。
薛硯青起身,走到她身邊。
「先別急。」
「我可沒急」
「但你切姜切到手了。」
溫初一低頭,才發現指尖破了一小口。血珠被雨氣一潤,紅得很顯眼。
薛硯青立刻握住她的手。
「先進屋。」
「可我的湯還在鍋上。」
「我來看著吧。」柳玉娘道。
溫初一還想說話,薛硯青已經牽著她往後院去。
後院雨聲更清。薛硯青把她帶到檐下,取水沖了傷口,又從書箱裡拿出乾淨布條。溫初一看著他低頭包紮,心裡一陣發酸。
「就這點口子,也無礙。」
「口子再小也會疼。」他說,「我心疼你,手給我罷。」
他包得很慢,像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般輕。溫初一低頭看他的發頂,方才那股氣被他一點點按住了。
「他們拿我的名頭騙人。」
「嗯。」
「我明明掛了牌子說不賣准題了……」
「我看見了。」
溫初一聲音低下去:「會有不少人相信這個的,他們現下都覺得我能押題。」
薛硯青抬頭看她。
「那就叫他們看見,你是怎麼做事的。」
雨從檐下落成一線。溫初一看著他,把帳本往懷裡一收。
薛硯青:「我陪你去。」
「若那人胡攪蠻纏呢?」
薛硯青把傘柄往她手邊遞近些。
「傘我撐著,話讓你來說。」
溫初一看了一眼那柄舊傘,傘骨有一處修過,竹篾卻扎得很緊。她攥著帳本的手鬆了一點。
溫初一往前一步,額頭輕輕抵到他肩上。
薛硯青停住。
她小聲說:「先借我靠一會兒。」
「好。」
他抬手護在她背後,沒有催。
雨聲蓋住了前頭的人聲。溫初一隻靠了一小會兒,很快抬起頭,眼睛又亮起來。
「走,我們去街尾。」
薛硯青看著她,眼底有笑,也有一點藏不住的心疼。
「手還疼麼?」
她把包好的指尖伸給他看。
「回來要利錢。」
薛硯青低聲道:「這回給足。」
溫初一臉一紅,轉身先走。
出了熱水棚,街尾那人還在吆喝。
「小溫先生親口說的題路,府試准中。三十文一份,晚了就沒了。」
溫初一撐著傘,站進雨里。她沒有直接過去,只沿著鋪檐往街尾走。
隔著兩家鋪子的雨簾,她看見那人手裡捏著一疊黃紙,紙角被雨打濕,墨跡有些糊。
她反倒不急了。
她知道,假的東西遇水總會先露怯。
她把阿順撿來的那角濕紙夾進帳本里,貼著懷口收好。
雨水濺到她裙角,很快洇出深色。
薛硯青撐傘跟在她身側。傘面不大,他幾乎把大半都偏向她,自己的肩頭很快濕了一片。溫初一瞥見,伸手把傘柄往他那邊推。
「你也遮吧。」
「我不冷。」
「可你明日還要讀書。」
薛硯青低頭看她:「你也要站攤。」
她說不過他,只好把手伸過去,同他一起握住傘柄。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處,雨聲重得像把街上所有目光都隔開。溫初一知道前頭就是賣假題的人,掌心那點溫度也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街尾越來越近,吆喝聲也越來越清楚。再往前幾步,便要走出鋪檐遮著的窄影。
溫初一停住。
薛硯青問:「怎麼了?」
「我剛才漏看了一點。」
「什麼?」
「他敢喊小溫先生親口說的題路,說明他認得我,或者見過茶攤。這樣的人,未必只賣了一日。」
薛硯青眼神沉下來。
「那我們先聽聽他如何說的。」
溫初一點頭。
他們沒有再往攤前擠,只停在雜貨鋪斜出的檐影下。雨聲很重,那人怕人聽不見,反倒把話喊得更響。
「這可是小溫先生親口點過的題路。她明面上不賣准題,私底下自然有門路。外縣來的相公們,晚了就叫旁人買走了!」
溫初一聽到這裡,指尖被薛硯青捏了捏。
雨水順著傘骨落下,砸在青石上。溫初一看著他,方才那點冷意沒有散,反倒一點點沉到心底。
她輕聲道:「你記得一會別搶話。」
薛硯青沒有鬆手。
「嗯。」他看向街尾,聲音壓得很低,「先把他的話聽全,我們再當眾拆。」
溫初一點頭,把傘柄往他手裡一塞:「先回去吧。那角濕紙不能丟。」
薛硯青低低應聲,跟著她往熱水棚折返。
兩人的袖口被雨打濕,又在行走間輕輕碰到一起。溫初一沒躲,那點濕冷貼著腕骨,反倒像一條暗暗牽著的線。
從街尾折回熱水棚時,溫初一的裙角已經濕透了。
她把帳本放到桌上,取出阿順撿來的那角濕紙,又拿只空碗壓住,怕風一吹就沒了證據。薛硯青讓她換衣,她還惦記街尾那疊黃紙,站在桌前不肯動。直到他拿來乾淨衣裳,溫初一才紅著臉接過。
屏風後窸窸窣窣,濕衣落到盆里。薛硯青坐在外頭,手指按著書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溫初一出來時,發尾還帶著水汽,頸子被熱水擦得微紅。
「你怎麼還坐這兒?」
薛硯青合上書。
「等你。」
她被他看得心慌:「我換好了。」
他起身替她把發尾擦乾,動作很輕。溫初一低著頭,心跳在雨聲里亂得很清楚。
可街尾那聲「三十文」又穿過雨聲飄進來。
溫初一把帳本抱進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去把我的名頭拿回來。」
街尾賣題的人是個瘦臉漢子,穿一件半舊褐衫,左臉有顆淺痣,腳邊放著竹簍。簍里壓著一疊黃紙,紙上寫著幾行大字。
府試策論准題。
溫初一看到准題二字,先笑了一下。
那瘦臉漢子正對著幾個外縣考生吹噓:「這題路從溫家茶攤出來的。小溫先生近來名氣大,明面上說不賣題,私底下自然有別的門路。不然為什麼薛硯青自從得了她的指示後,次次考試都排在前頭?」
幾個考生面面相覷,有人已經想打開錢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