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生氣的時候很好看
方有岳也在人群邊上。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他本來是來給熱水棚送空桶的,聽見府試准中這四個字,腳步便釘在雨里。他的袖袋裡有二十八文,還差兩文,他若向同住的瘦高考生借一借,興許也湊得出。
方有岳也知道溫初一的規矩,可那瘦臉漢子說得太篤定,說晚了就沒了。還說有些外縣考生消息慢,等別人買完,寒門書生還在傻等規矩。
他手指摸到錢袋口,又鬆開。雨水順著桶沿往下滴,他站在人群後頭,臉色一點點白了。
溫初一收了傘,走過去。
「哪位小溫先生?」
瘦臉漢子轉頭,見是個年輕小娘子,先沒認出來。
「自然是試棚街溫家茶攤那位。」
溫初一點頭:「她私底下賣給你?」
「那還有假?」
薛硯青站在她身後半步,沒說話。
溫初一又問:「她賣你多少文?」
瘦臉漢子眼珠一轉:「這你管不著。」
「我怎的管不著?」溫初一說,「我就是溫初一。」
雨聲里,周圍一下靜了。
那幾個摸錢袋的考生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瘦臉漢子臉色變了變,很快又笑:「小溫先生這話說得有趣,你明面上自然不能認。」
溫初一走到竹簍前,拿起一張黃紙。
黃紙被雨氣洇得發軟,上頭的字故意寫得很大,恨不得隔著半條街也叫人瞧見。
紙角缺了一小塊。溫初一看著那缺口,想起阿順撿來的半個准字,指尖在紙邊按了一下。
溫初一認不全,但認得出「平糶」和一個「安」字。可那幾行話翻來覆去,只在米倉、官府、百姓幾個地方打轉,連她這個半懂字的人都覺得虛。
她把紙遞給薛硯青。
薛硯青看完,聲音淡淡:「拼湊舊題。」
瘦臉漢子冷笑:「薛相公自然護著自家娘子。」
溫初一看他:「你說這是我給的?那你說說,我茶攤這幾日煮的是什麼湯?」
瘦臉漢子一愣。
「安心茶。」
旁邊一個考生小聲道:「這幾日溫家煮的都是薑湯和蔥白湯。」
溫初一繼續問:「我飯簽放在哪個盒子裡?」
瘦臉漢子皺眉:「什麼飯簽?」
幾個考生的眼神變了。
溫初一把黃紙放回竹簍上。
「你連我賣什麼湯、怎麼記帳都不知道,卻說題從我這裡來。你竟騙錢也騙得懶。」
有人低聲笑了。
瘦臉漢子惱羞成怒:「你一個茶攤婦人,懂什麼科舉?聽幾句書院閒話,就敢拿來裝神弄鬼。」
薛硯青上前一步。
他上前時,傘面也偏向她這邊,雨水順著他肩頭打濕半片青衫。溫初一餘光看見,心裡那點怒氣被熱了一下,鞋尖往泥地里抵了抵。
雨水順著傘骨落下,他的臉色很冷。
「她怎麼裝神弄鬼了?她早已掛了牌,說了只講題路不賣題。你現下拿她名頭騙錢,便該去書院和街坊面前說清楚。」
瘦臉漢子見他是讀書人,氣勢弱了些。
「我不過賣幾張紙。」
溫初一道:「三十文一張賣給趕考的人,你知道三十文夠吃幾頓飯麼?」
瘦臉漢子不說話。
方有岳從人群後擠出來,手裡還提著熱水桶。他看見竹簍里的紙,臉都白了。
「我方才險些買了。」
溫初一看向他。
方有岳低聲道:「他說晚了就沒了。而我昨日那篇文章又沒改順。」
溫初一心裡一疼,她最氣的正是這個。
騙子最會下手的地方,是這些人快撐不住時那一點心急。
她把竹簍拎起來,遞給寒逢春。
「先把這個拿到熱水棚去吧。」
寒逢春立刻接過:「好。」
瘦臉漢子要搶,被薛硯青擋住。薛硯青沒動手,只站在那裡,眼神冷得像雨里的青石。
「我與你同去。」
街尾的人跟著往熱水棚走。雨還在下,油紙棚下很快擠滿了人。柳玉娘和何掌柜聽見動靜,也過來了。
溫初一把那疊黃紙放在桌上。
她又從帳本里取出阿順撿來的那角濕紙,放到缺口旁邊。兩邊紙紋一對,正好合上半個「准」字。
棚下的人一下安靜。
阿順站在柳玉娘身後,耳朵紅得厲害,卻也把背挺直了。
「今日有人借我名頭賣准題,三十文一份。我現當著大家面說清楚,溫家茶攤只講題路,不賣准題。往後誰拿我的名頭賣題,你們先問他三件事。」
她頓了頓,把手指藏進袖裡。包紮過的地方還疼。
「問他溫家今日煮什麼湯,飯簽放在哪兒,還有問問題路桌邊那塊牌寫了什麼。」
寒逢春舉手:「這個我知道!只講題路,不賣准題。」
溫初一點頭。
「若誰答不上來,便是假的。」
瘦臉漢子臉色灰敗,還想狡辯。柳玉娘這時開口:「這人昨日也到聽雨樓門口轉過,問我樓里要不要准題。但我沒理他。」
何掌柜也道:「他還在我鋪里買過粗黃紙。」
溫初一看向何掌柜。
何掌柜立刻補一句:「我可不知道他拿去騙人。」
錢家小孫子擠到前頭,看了看黃紙,脆聲道:「這紙跟我家的不同。我家粗紙邊上有細麻點,寫墨不洇這麼快。」
何掌柜立刻看他:「你倒懂。」
「我天天裁紙,當然懂。」
周圍有人笑。
溫初一沒有笑。她看著那幾個險些買題的考生,又看見方有岳袖袋邊鼓起的一小塊。那裡面裝著一點點省下來的燈油、飯糰和給母親的蜜餞。
「你們心裡慌府試,還認為我有那神通,可以提前得知試題,我懂。可越到這個時候,越別把銀子交給這種人。若是真有準題,也輪不到三十文一張賣給你。若手上的銀錢不多,那就先留著,別叫它們白白泡進雨里。」
方有岳低下頭,他袖袋裡的二十八文還在,隔著濕衣貼著腿側,像被人輕輕按住了。
方才只差一點,那些錢就要換成這堆一沾雨就露餡的黃紙。他後背起了一層冷汗,手卻慢慢鬆開桶柄。
薛硯青站在她身側,等她說完才開口。
「諸位若真要備考,今晚題路茶時照舊。」薛硯青道,「舊題可拿來拆,寫過的文章也可拿來改,再費些心思,總還能見長。若是輕信那些旁門捷徑,繞到最後多半連回頭路都找不到。」
許原白從棚外走進來,手中拿著傘,衣擺被雨打濕。
「這話我贊同。」
溫初一看他一眼。
許原白把傘收起,淡聲道:「三十文買來的准題,若真能中,讀書也太便宜了。」
寒逢春小聲道:「許兄今日嘴很毒。」
許原白看他:「你欠的茶錢更毒。」
棚里終於笑開。
瘦臉漢子被幾名鋪戶押去見周訓導派來的書童。竹簍里的黃紙被溫初一留下,準備記帳作證。
人散後,她才覺出腿軟。
薛硯青扶住她。
溫初一看他一眼,笑了。
「薛硯青,你方才好兇。」
「嚇到你了?」
「沒有。」她小聲說,「挺好看的。」
薛硯青眼神一動。
雨棚下人來人往,他卻低頭湊近她耳邊。
「回屋再說一遍。」
溫初一臉一下紅了。
她咬著唇,忍了忍,沒忍住。
「回屋再說的話,你會只聽麼?」
薛硯青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不會。」
溫初一手指一熱,連手上的傷口都不疼了。
回屋時,溫初一果然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
薛硯青剛關上門,外頭雨聲還在。他轉身看她,溫初一站在桌邊,手指按著包好的傷口,臉上還有雨水沾過的濕意。
「我方才說,你挺好看的。」
薛硯青壓抑住眼裡的呼之欲出的笑意,先走近看她的手。
「傷口有沒有裂?給我看看。」
溫初一乖乖把手遞過去。
他拆開布條,見傷口仍好,神色才鬆了一點。溫初一看他低頭替自己換藥,方才在雨棚下冷臉嚇人的薛相公,回到屋裡只顧她這點小傷。
「薛硯青。」
「嗯。」
「你生氣的時候,也很好看。」
他的手停住。
「別鬧我。」
「我誇你呢。」
薛硯青抬眼看她,眼神比雨夜更暗。
溫初一喉嚨一緊。
薛硯青看著她,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沒有立刻吻她,只把新布條一圈一圈纏好,最後在她指側打了個小結。溫初一被他這點慢磨得心裡發慌。
「好了吧?那你……」
話沒說完,他終於低頭親了下來。
雨聲貼著窗紙,屋裡燈光昏軟。溫初一受傷的那隻手被他小心護在掌心,另一隻手卻被他帶到自己頸後。她被親得有些站不住,偏偏心裡甜得厲害。
薛硯青在她唇邊低聲道:「這回利錢給足。」
溫初一閉著眼笑。
「你還挺會算帳。」
「跟你學的。」
桌角那疊黃紙還沒收好,被窗縫裡的風吹得翻了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