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也會焦慮府試?


  假題這事一鬧,來題路茶時的人反倒更多了。

  傍晚還沒落透,溫家茶攤前的燈先亮了。灶上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裡面的紅棗被煮得裂開一點皮,甜氣混著茶湯味往棚外飄。

  溫初一原本想著,昨夜才拆了一場假題,今日來的人總要少些。哪曉得三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連門檻上都擠了半個人。

  梁承益先把自己的策論壓到桌角,紙邊磨得發毛。他家在外縣,住的客舍離茶攤遠,來時鞋面上還沾著泥。方有岳也從書袋裡摸出一張舊題,問到一半又擔心擋著後頭的人,忙往旁邊挪。

  門邊那個外縣考生沒有座,只捧著熱湯站著聽,碗底的熱氣撲到下巴。他捨不得走,喝一小口,眼睛便往木牌上看一眼。

  溫初一看見了,順手把一隻矮凳踢過去。

  「坐吧。」

  那考生忙搖頭:「我站著就成。」

  「你站在門口,後頭的人可進不來。你坐下才是幫我騰路。」

  這話一說,考生才紅著耳朵坐下。羅莧娘在灶邊揉面,聽見女兒這句,抬眼看了看,嘴角壓不住地彎了一下。

  

  寒逢春擠在最外頭,抱著書袋嘆氣。

  「溫家茶攤如今連站的地方都貴了。」

  溫初一把一碗湯遞給他:「站著便宜,坐下收錢。」

  寒逢春立刻坐到門檻上:「那我還是坐門檻罷。」

  「我家門檻也算地方。」

  眾人笑起來。

  寒逢春笑完,又把書袋往懷裡抱緊了些。

  他今日出來前被家裡長兄訓過,說府試在前,書袋要自己背,帳也要自己清,別總拿溫家茶攤當自家灶房。他嘴上嚷著冤,掏錢時卻比往日利索,銅錢放進木盒裡,響得十分清脆。

  溫初一聽見那一聲響,抬眼看他。

  寒逢春立刻道:「看什麼?我今日有錢。」

  許原白端著茶,淡聲道:「難得。」

  寒逢春捂住胸口:「許兄,你如今說話越發傷人了。」

  方有岳低頭笑了一下,肩背也鬆了些。

  笑歸笑,溫初一心裡有數。人多的地方,話就雜。昨日那幾張黃紙還壓在抽屜里,今日若任由旁人一句傳一句,明日又會有人說小溫先生也賣准題。

  她從案下拿出一塊新木牌。

  薛硯青已經替她寫好了。

  今日只理舊題,不猜題名。

  溫初一把牌掛上去,拍了拍木板。

  「今日誰要問准題,先出去吹吹風。」

  寒逢春舉手:「若風太大,能回來麼?」

  「交錢能回來。」

  人群外頭有人輕輕嗤了一聲。

  溫初一抬眼,看見陸明達站在燈影照不到的地方。

  他今日仍穿藍綢衫,玉墜壓在腰邊,手裡只端著一碗最便宜的清茶。先前他拿碎銀問准題時,眼神像在看一口能買下的鍋。今日那隻碗卻一直捧在手裡,茶水都快涼了,人也沒走。

  溫初一這才明白,方才那一聲嗤,應該不是在笑她,倒像是被那塊牌子戳到了臉面。

  寒逢春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嘴角剛要翹。

  陸明達把茶碗往唇邊一送,裝作誰也沒看見。

  許原白端著茶,唇角動了一下,沒有順著寒逢春去揭陸明達的短。

  他把梁承益那張策論拿過去看了一眼。梁承益的手指一直按著紙角,按得那處墨跡都有些發花。

  「舊題能改。」許原白道,「可買來的准題,只會叫你把舊題也忘了。」

  梁承益忙點頭,手終於從紙角上鬆開,終於得了句準話。

  溫初一看了許原白一眼。這個人說話仍舊硬,可聽起來比從前有用。

  題路茶時開始後,薛硯青明顯比平日話少。

  他看文章時仍舊仔細。哪一句立意散了,或是哪一段承得虛了,他只點兩下,考生便能聽懂。可溫初一能看出來,他眉心壓著一點疲色,連端茶的手都比往日慢。

  府試近了。

  旁人看他,總覺得薛案首候選一般的人,提筆就該不亂。溫初一卻曉得他那份從容有多費力。夜裡她半夢半醒時,常聽見屏風外翻紙的聲音。清早起來,那盞燈的燈芯總會短一截,桌邊的冷茶也沒人動過。

  梁承益講完一篇,輪到方有岳。

  方有岳把紙遞上去,手指在紙角上捏了又捏。

  「薛兄,我這一段總寫不直。」

  薛硯青接過來,讀了兩行,眉心微動。

  「這一段歪在心裡,不歪在筆上。」

  方有岳臉一紅。

  薛硯青把紙放到桌上,用筆圈出寒士立身四個字。

  「你家裡賣豬供你讀書,這段日子該正正放進文章里。你寫寒士,就不必裝成坐在暖閣里的人。你知道一吊錢要攢多久,還有一盞燈油能熬幾夜,這些細枝末節也都能入文。」

  方有岳怔住。

  棚里安靜了一瞬。

  溫初一正在添湯,聽見這句,手也頓了頓。她從前只覺得窮苦是嘴裡不好說的事,薛硯青卻能把它放進文章里,還放得很正。

  寒逢春摸了摸鼻子,小聲道:「那我寫什麼?寫我長兄罵我?」

  許原白看他一眼:「也能寫你家的家法。」

  桌邊又笑起來。

  方有岳卻沒笑。他低頭看著那四個字,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那我回去重寫。」

  「先喝湯吧。」溫初一把碗推到他面前。

  方有岳忙接過碗。

  這一場題路茶時,一直拖到燈花噼啪響。

  送走最後一撥考生,溫初一回屋時,薛硯青還坐在桌前。燈下攤著幾篇策論,他手邊那碗茶早涼了,茶麵浮著一層薄薄的光。

  「還看?」

  「再看一篇。」

  溫初一走過去,把那篇文章抽走。

  薛硯青抬頭。

  她把文章壓到身後:「你眼睛都紅了。」

  「府試近了。」

  「府試就是近了,你眼睛也得要呀。」

  薛硯青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捏了捏眉心。

  「我總覺得文章還沒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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